第4章 博士生的選擇------------------------------------------,即使在週末的下午,也瀰漫著一股特有的氣味——鬆香、焊錫、以及機箱散熱孔排出的、略帶焦糊的熱風。走廊裡很安靜,兩側實驗室的門大多緊閉,隻有幾間虛掩的門縫裡透出螢幕的藍光和儀器指示燈閃爍的彩點。,抬手敲了敲門。“請進。”裡麵傳來一個年輕、略帶些緊張的聲音。,實驗室不大,大約二十平米,靠牆擺滿了各種儀器:示波器、邏輯分析儀、電源、探針台……中間的實驗桌淩亂不堪,鋪著防靜電墊,上麵散落著各種晶片封裝、開發板、飛線和拆得七零八落的設備外殼。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頭髮亂糟糟的瘦高男生正伏在一台電腦前,螢幕上開滿了代碼視窗和模擬波形圖。,男生抬起頭,看到林深,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侷促地站起來,扶了扶眼鏡:“您……您好,請問找誰?”“孫浩同學?”林深微笑著伸出手,“我是林深,之前在QQ上跟你聯絡過。”“啊!林師兄!”孫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剛纔的侷促被興奮取代,連忙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才握上來,“真……真的是您!我看過您發在《電子技術》上那篇關於低功耗時鐘樹設計的文章,還有您在ISSCC上的那篇poster!您怎麼來了?快請坐,快請坐!”他手忙腳亂地從旁邊拖過來一張沾著焊錫碎屑的椅子,用袖子胡亂抹了抹。,目光掃過實驗桌。一塊FPGA開發板上,LED燈不規則地閃爍著,旁邊散落著寫滿公式和草圖的草稿紙。“在做畢設?”“是,也不是……”孫浩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是導師給的一個橫向項目,給一家小公司做圖像傳感器的介麵控製邏輯。其實……冇啥技術含量,就是調通他們的私有協議。”他指了指螢幕上一段冗長的狀態機代碼,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和煩躁,“林師兄,您知道的,咱們學校這條件……想做點前沿的,難。流片?想都彆想。能玩玩FPGA驗證就不錯了。大部分時間,都在給這種……”他斟酌了一下用詞,“這種不太需要多少創新的項目打雜。”,有著和老陳截然不同的苦惱。那是一種屬於年輕人的、尚未被現實完全磨平棱角的理想主義,混合著對自身所學無處施展的焦慮,以及對眼前“低級”工作的不甘。,表示理解。他記得前世的一些資訊,孫浩後來似乎去了國外讀博後,再後來就冇什麼訊息了,很可能也是被淹冇在了龐大的產業體係中,成了又一個“高級螺絲釘”。“所以,你在BBS上發的那個帖子,‘中國晶片設計路在何方’,是深有感觸?”林深問。,孫浩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隨即變得激動起來:“林師兄,您也看了?我就是……就是憋得慌!看看我們用的EDA工具,Synopsys, Cadence, Mentor,清一色美國公司;看看架構,ARM一家獨大;看看代工,台積電、三星……我們呢?我們這些學微電子的,天天研究器件物理,研究製程,研究架構,可到頭來,能動手設計一顆完整晶片的機會有多少?就算設計了,去哪裡流片?流片回來,用什麼測?測出來了,賣給誰?我感覺……我們學的這些東西,就像空中樓閣,底下冇有地基。”,胸口微微起伏,眼睛緊緊盯著林深,彷彿在尋找共鳴,或者,一個答案。。他站起身,走到實驗桌旁,拿起一塊被拆開的、國產某品牌mp3播放器的主機板。上麵那顆最大的晶片,被打磨掉了標識,但引腳定義和封裝形式,依稀能看出是某台係廠商的通用解碼晶片。
“小孫,”林深摩挲著那顆冰涼的晶片塑料封裝,緩緩開口,“你覺得,如果我們要從零開始,設計一顆能替代這玩意兒裡麵主要功能的晶片,比如音頻解碼 控製,最難的是什麼?”
孫浩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林深會問這麼具體的問題。他思考了幾秒,推了推眼鏡,認真回答:“架構設計?不,這個相對成熟。難點……應該是模擬部分吧?高品質的DAC、低噪聲的電源管理、還有時鐘恢覆電路……這些對工藝和設計經驗要求太高。然後就是後端,物理設計,時序收斂,還有……流片成本,一次不成功就全完了。”
“說得對,但也不全對。”林深放下主機板,轉過身看著他,“最難的不是技術本身。技術可以學,可以試錯,可以積累。最難的是,在所有人都告訴你‘買現成的更便宜更省事’、‘你做的肯定不如國外的’、‘投入產出比太低’的時候,你還願不願意,從這顆看起來最簡單、最不起眼、也最不賺錢的晶片開始做起。”
孫浩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我離職了。”林深平靜地拋出一個炸彈,“準備自己乾,做晶片。就從你剛纔說的,那種看起來‘冇啥技術含量’、但市場需要、而且對可靠性和成本極度敏感的晶片做起。比如,智慧電錶的模擬前端,比如,電動自行車的電機控製器,比如,空調的變頻驅動。”
孫浩徹底呆住了,眼睛瞪得滾圓,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您……您自己?創業?做晶片?”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對他的衝擊力不亞於聽說係裡那台老掉牙的電子束曝光機突然能刻5nm了。
“對。公司叫星火微電子。目前,算上我,可能有一個半人。”林深笑了笑,“半個,是我正在爭取的一位很有經驗的工程師。現在,我在找第‘兩個’人。”
他的目光落在孫浩臉上,帶著坦誠的邀請,也帶著審視:“一個不滿足於隻調彆人協議、不滿足於隻在模擬環境裡跑波形、想親手把一個個晶體管搭成真正能用的電路、並願意承受在這個過程中可能遇到的所有失敗、嘲笑和漫長等待的人。”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隻有機箱風扇嗡嗡作響,和隔壁實驗室隱約傳來的儀器報警聲。
孫浩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實驗桌的邊緣,眼神劇烈地閃爍著。震驚、懷疑、難以置信、一絲被點燃的興奮、還有深切的憂慮……各種情緒在他年輕的臉上交織。
“林師兄……”他聲音乾澀,“我……我隻是個還冇畢業的博士生。我冇什麼經驗,冇流過片,甚至冇真正主導過一個完整的晶片設計項目……我……我能做什麼?而且,創業……這太冒險了。我爸媽還指望我畢業找個穩定工作……”
“你能做的很多。”林深打斷他,語氣篤定,“你有紮實的理論基礎,有強烈的求知慾和動手能力,更重要的是,你有不甘心的火苗。經驗可以積累,項目可以從小做起。至於冒險……”他頓了頓,“留在一眼能看到頭、做著自己都覺得冇多大意義的‘穩妥’工作裡,算不算另一種冒險?冒險浪費掉你最富創造力、最大膽的幾年時光?”
他走到孫浩的電腦前,看著螢幕上那些複雜的代碼和波形:“你現在調的這個協議,十年後,可能冇人記得。但如果你參與設計了一顆晶片,哪怕它隻用在最普通的家電裡,隻要它穩定可靠地工作了十年、二十年,那麼十年後、二十年後,當有人拆開那台舊家電,看到裡麵那顆印著‘星火’或者未來某箇中國品牌logo的晶片時——那就是我們存在過的證據。”
孫浩猛地抬起頭,看著林深。後者的眼神平靜而深邃,裡麵冇有誇誇其談的煽動,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真誠和一種磐石般的信念。
“我……”孫浩喉嚨滾動了一下,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林深描述的那個場景,像一道強光,瞬間刺破了他長久以來對未來的迷茫和瑣碎項目帶來的煩躁。那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院士夢”或“諾貝爾夢”,而是一個具體的、可以觸摸的、甚至有些浪漫的技術理想——做一顆“有用”且“屬於自己”的晶片。
但他還是害怕。害怕失敗,害怕讓父母失望,害怕踏入一片完全未知的、充滿風險的領域。
林深看出了他的掙紮,冇有逼迫。他從隨身帶著的檔案夾裡,抽出了那份給老陳看過的方案精簡版,以及另外幾頁手繪的框圖和一些關鍵演算法的思路簡述。
“不急,你慢慢考慮。”他把資料遞給孫浩,“這是我們現在想做的第一個產品的方向和一些初步想法,不完善,甚至可能有很多錯誤。你可以看看,從技術的角度挑挑刺,想想如果是你來做,會怎麼做。就當是個……課外的技術研討。”
孫浩下意識地接過那疊還帶著列印機溫度的紙張。首頁上《智慧電錶高精度模擬前端晶片》的標題映入眼簾。他幾乎是立刻就被吸引住了,目光迅速掃過係統框圖和效能指標要求。
“另外,”林深補充道,語氣輕鬆了一些,“就算你暫時不想加入,以後在技術上有什麼問題,或者畢業求職有什麼困惑,也隨時可以找我聊。我比你早畢業幾年,踩過一些坑,或許能給你點參考。”
說完,他拍了拍孫浩的肩膀,轉身向門口走去。
“林師兄!”孫浩突然叫住他,手裡緊緊攥著那份方案,指節發白,“如果……如果我來看這些資料,有了些想法……該怎麼聯絡您?”
林深回過頭,笑了笑:“QQ,電話,都行。或者……”他看了一眼這間略顯雜亂的實驗室,“直接來我公司看看。地址我回頭髮你。地方不大,可能還冇你這實驗室寬敞。”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實驗室裡,重新隻剩下孫浩一個人,還有滿屋儀器的低鳴。他緩緩坐回椅子,目光卻無法從手中那幾頁紙上移開。那些方塊、箭頭、參數,彷彿具有了魔力,在他眼前旋轉、組合,勾勒出一個截然不同的、充滿挑戰卻也充滿誘惑的可能性。
窗外的夕陽,正將實驗樓的玻璃幕牆染成一片暖金色。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孫浩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檯燈。柔和的燈光照亮了紙麵上的字跡,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簇被悄然撥亮、開始不安分躍動的火苗。
他拿起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開始寫寫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