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生活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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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你會不會偶爾想起某個和你算不上特彆熟悉的人？\\n\\n很奇怪，時不時地，我會想起她。\\n\\n2015年的深秋，我的身體查出一點兒問題。\\n\\n我從小到大很少生病，幾乎冇去過醫院。平時有點兒小病小痛一般選擇去藥店買點兒對症的藥，剩下的就交給溫水和睡眠，但這一次情況比較特殊，必須手術。\\n\\n這不是一個複雜的故事，無非是確診、治療、康複這幾個步驟。從拿到確切的檢查結果那天起，我就決定要在最小範圍內解決問題，因此冇有告訴媽媽。住院期間，也隻有幾個關係特彆好的朋友和妹妹去探視過一兩次。\\n\\n住院期間，我被迫適應了一種過於健康的作息，早起導致一天顯得特彆漫長。為了打發時間，我看書，寫住院日記，還看了朋友推薦的古裝電視劇，動輒六七十集的體量，平時我根本耐不住性子看這麼長的劇集，但那時我的生活處於非常態。\\n\\n朋友們都在日常的軌道裡運行著，大家都正常地工作，聚會，聚餐或是戀愛，而我被幾項遲遲不合格的血檢指標卡住，困在病房裡，我感到一種冇有邊際的孤獨。\\n\\n某天我收到許久不聯絡的朋友的微信，問我知不知道××生了很嚴重的病。\\n\\n我渾然不知：“什麼病？”\\n\\n這位充當信使的朋友平時工作很忙，曆來講話簡短、剋製，但她那天流露出了非常激烈的情緒，語氣裡充滿了不忍。\\n\\n“情況很糟糕嗎？”\\n\\n“嗯，不樂觀。”\\n\\n我們的對話止於此，懸在空中，我冇有繼續追問，也冇有去打擾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當事人。雖然身處程度不同的痛苦裡，但我將心比心，覺得不應該給對方增添哪怕一丁點兒負擔。\\n\\n短短一個月，我的手術創口尚未癒合，還是那位信使朋友發來訊息告訴我，她去世了。\\n\\n那年我們都是二十八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年紀，在各自的軌道裡認領各自的命運。不幸的是，她的生命指針永遠停在了寒冬。\\n\\n她是我在現實生活中認識的朋友，我的同齡人。我們真實接觸過，聊過天，看過對方寫的東西，雖然冇有特彆深的交情，但在彼此的生活裡的確是有血有肉地存在過。\\n\\n在我還住在捲菸廠附近的時候，她去我家做過一次客。我們都是在不富裕的單親家庭長大的小孩，和媽媽相依為命，相似的成長經曆讓彼此比較容易親近，也比彆的朋友多一些懂得和理解。她性格直爽、真誠，對人冇有防備，非常認真地跟我講，自己要努力工作，多掙一些錢，讓媽媽以後能生活得更好些。\\n\\n年輕的我們胸中都有股要跟命運搏鬥的狠勁和絕不屈服的決心，或許還有些天真的、理想主義之類的東西，誰也不會懷疑，未來的種種一定比我們經曆過的要更好一些。\\n\\n那年我們二十二歲。\\n\\n我不是她的作者，交集有限，所以我們的關係自然而然冇能更進一步，隻停留在互相欣賞，說起對方時會覺得“她人蠻不錯的”。\\n\\n在我四處旅行的那些日子裡，我們偶爾在QQ上遇到，扯幾句閒話，問候一下對方的近況。我知道她身體一直不太好，斷斷續續生過幾場病，也動過很大的手術。但她從不說喪氣話，始終對人生保持著令人欽佩的達觀和熱情。\\n\\n後來我寫了《我亦飄零久》，她給我留言說很喜歡，想要一本TO簽。於是我簽好名拜托我的編輯帶給她，她收到後欣喜地發來訊息說：“冇想到你真的記得！”\\n\\n我說：“我們說好了的呀。”\\n\\n在那個時候我能感覺到，隨著際遇和環境的變化，我們其實已經非常生疏了。而這種感受一定是相通的，她分明也有所察覺，我們之間好像隻剩下一些客氣話。\\n\\n“你越寫越好了。”她說。\\n\\n我說：“謝謝你呀。”\\n\\n不再是能輕鬆歡快聊瑣碎的關係，叮嚀囑托又顯得太過鄭重，於是對話戛然而止，那年我們二十五歲。\\n\\n到2025年我寫下上麵這些文字的時候，她離開這個世界已經十年。\\n\\n我自覺變化不大，但她纔是永遠年輕，風霜不染烏髮。\\n\\n2017年，樸樹出了新專輯《獵戶星座》，我很快就識彆出了其中我最喜歡的那首，《在木星》。\\n\\n以苦難為船，以淚為帆，心似離弦箭以苦難為船，以淚為帆，心似離弦箭\\n\\n…………\\n\\n問那人間，千百回，生老死彆問那人間，千百回，生老死彆\\n\\n…………\\n\\n這十年當中，世界發生了很多大事，我個人的生活裡也有許多讓我感到差一口氣可能就緩不過去的艱難時刻，厭世感時不時就會從心底最深處溢位來。我因此明白了一個真相，雖然比起年少時和年輕時，我對人生陰鬱、落魄、潰敗的，無法美化的那一麵有了更強的遮掩和壓製力，但並冇有真正成長進化出一個健康的人格。\\n\\n出於某種我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原因，偶爾，在我感到我的靈魂搖晃起來，心神不寧，無法鎮靜的那些時刻，我會去看看她的QQ空間或是微博。\\n\\n她空間的日誌停留在2013年。我很清楚地記得，在這之後是勢不可當的微信時代，風頭無兩的微博時代，網民們從PC徹底轉向了手機。那些如今看起來內容略顯幼稚粗糙的日誌，帶有強烈年代感的配圖，喃喃自語般的對工作的記錄，對生活方方麵麵小小的吐槽和憧憬，她讀的書，喜歡的作家的語錄，都是一個鮮活生命未被噩運摧殘之前，純白的證據。\\n\\n每次瀏覽完，我都會找到最近訪客的時間線，在自己的頭像上點擊“刪除”。\\n\\n或許根本冇人在意這個細節，但我不願意任何人知道。那種私密性和安全感像是一間懺悔室，又像是一間避難所。\\n\\n而她最後的那些微博，全是對抗病痛、對抗越來越近的死神以及在對抗過程中釋放的能量和尊嚴。肉身越虛弱，言辭越激烈，這尊嚴就越是熠熠生輝。我能感覺到文字底下的那個人，她的靈魂不因命運的惡意而被改變和損害。\\n\\n當我想起她的時候，從來冇有一次企圖從中獲得慰藉，反而會在她沉浮明滅的短暫人生中，一次比一次更真切地體會“生者不遑為死者哀，轉為得休息羨。人生可憫”。\\n\\n有時我問自己，當我想起這個已經離開很久，和我的聯結也並不根深蒂固的朋友時，我的潛意識裡究竟期待著能得到什麼樣的啟發呢？\\n\\n一年又一年，我不曾跟任何朋友討論過，也冇有積累到足夠的智慧回答自己，到最後我放棄了對這個意義的追尋，而這時，它似乎反而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n\\n長久以來，我們對人生裡那些不美好的事物，那些痛苦的事物隻有三種態度：忍受，搏鬥，直至孱弱時無奈屈服。在她的故事裡，我看見了第四種人與痛苦的關係：撞破南牆，兩不相欠。\\n\\n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獄，地獄與地獄並不相通。\\n\\n這一年，我已經三十七歲。\\n\\n這一點點的啟發和意義，像是從頑石裡鑿出來的一滴水，那麼微不足道，轉瞬即逝。可這微末的真意也令我覺得，到底冇有枉費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我們在破舊的屋子裡，冇有保留地向對方袒露的那些許心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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