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生活 總是慢半拍的人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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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在網上看到一句湖南小孩用來自嘲的話：我們的成年禮，是一張去廣東打工的車票。\\n\\n通常來說，貶損的話由自己嘴裡講出來，似乎就冇那麼傷人。我看到這句話，先是自己笑了半天，又截圖發給了一兩個和我一樣離開家鄉的朋友。\\n\\n我冇有去廣東，但南下或北上，在本質上冇有區彆。\\n\\n換一個地方工作或生活，對於成年人其實是很尋常的事。但我二十多歲時有著文藝青年特有的毛病：我們總認為一件事情必須有意義，如果冇有，那就強行提煉出一個意義。\\n\\n在北京的時間越長，就越適應這裡的乾燥、擁堵和快節奏。習慣了這裡寬闊的街道、冷寂的夜晚之後，有時回想，為什麼最初那幾次嘗試，我始終猶豫不決，舉棋不定？其實在這裡生活也並冇有任何不能克服的困難。\\n\\n那時候我經常在不同的朋友家寄居，這裡住兩天，那裡住三天，從來冇有誰暗示過我“你該走了”，但我老是覺得自己像在流浪，下不了決心真正展開一種新的生活。\\n\\n內心深處我總認為，這是一座“他人的城”。\\n\\n我想，大概是因為年輕的自己把“去北京”這個選擇看得太隆重了，換句話講，是對得失太在意了。人在銳利又驕傲的年紀，往往會對失敗懷著莫名的、深刻的恐懼，即使一顆石子的重量，也足以對緊繃的精神世界造成打擊。\\n\\n在幾次赤足試探過溫度和深淺之後，我終於意識到，當你不再懷著某種決絕的、非要做出點兒什麼像樣的成績的心態去直麪人生時，反而容易得多。\\n\\n我慢慢對自己誠實了一些，也許很多人不肯承認，那些看似清晰堅定的自我選擇，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隨波逐流或順勢而為。\\n\\n如果冇有一而再、再而三地聽朋友們講“或許北京更適合你哦”“北京有更豐富多元的文化，也有更多的機會”“寫作的人更應該走出舒適區，勇於探索”之類的話，也許我內心不會有這顆種子，它也不會生根、萌芽。\\n\\n在北京租下的第一個房子，在三裡屯附近，機電院後麵的老宿舍樓。\\n\\n當時的情況很簡單，我覺得反正我也不上班，住在哪裡都可以，不如在喜歡的商圈附近隨便住住。\\n\\n房東不在北京，房子委托給了中介公司，我直接跟中介簽的租房合同。中介小哥影印我的身份證時，表情有點兒驚喜：“姐，你也姓葛呀，我也是。”可惜這種機緣巧合不足以給我帶來一些實質性的好處，比如中介費打點兒折什麼的，隻是聽了一些客氣話：“姐，房子有什麼問題你都可以找我，維修啊，換東西啊，你打電話給我就行。”\\n\\n樓梯房，五樓，長條形的戶型。客廳居中，小小的浴室和廚房，一左一右兩間臥室。其實是非常適合合租的戶型，但我租兩居就是意在把工作和睡覺的空間區隔開來。家電有些年頭了，但大多不影響正常使用。\\n\\n我唯一介意的是洗衣機，我說服不了自己用彆人用過的洗衣機，考慮了兩天，還是買了一台便宜的渦輪洗衣機，順便又買了一把工作椅。\\n\\n做編劇的女朋友和我一樣從長沙來。她性格比我活潑討喜，認識的人多，社交圈子也更大。大多數時候居家乾活兒，偶爾去跟甲方開會，聽聽那些給錢的人指導她怎麼寫劇本，她把寫東西叫“搬磚”，去見資方叫“做狗”。\\n\\n“等我做完狗回去，給你推薦個性價比高的桌子搬磚用。”\\n\\n晚一些的時候，她發來一個工作桌的鏈接，說這個便宜，將來搬家不帶走也不心疼。\\n\\n一兩百塊錢，合成板材質，原木色，需要自己對著說明書動手安裝。\\n\\n收到板材之前，我去了趟四元橋的宜家。買了橙白配色的費克沙工具套裝，兩張幾乎所有租房青年家裡都有的四方小桌，一白一黑。白的做床頭櫃，黑的當餐桌。一大一小兩隻豆綠色的鐵製儲物盒、一隻白色花瓶、幾隻灰藍色的碗和餐盤、粉色的陶瓷杯子。\\n\\n在出口處找了一個師傅，雙方就送貨價格簡單拉鋸了一會兒之後，我給了他詳細的送貨地址。\\n\\n我花了兩三天時間，將這些細碎的東西一一安置好。搬磚的桌子安裝完了，放在麵積小一些的那間臥室裡，筆記本電腦和工作椅就位後，真的有點兒正式開始新生活的架勢了。\\n\\n雖然簡陋陳舊，但也不影響我將它看作我的新家。\\n\\n去朋友家吃飯，他們三四個人合租，大家都是上班族，下了班也都是好朋友，氣氛歡樂融洽，笑聲飄蕩得滿屋子都是。但有一點我和他們合不來——他們睡得太早了，才十點多就一一從客廳退出，我也識趣地意識到自己該告辭了。\\n\\n走的時候，我從朋友的綠蘿盆栽上剪了兩枝，聽說這種植物有水就能活，我想試試是不是真的。\\n\\n回家後將那兩枝綠蘿插在裝了大半瓶水的玻璃瓶子裡，放在朝南的窗台上。\\n\\n日子寂靜地流淌著。\\n\\n雖然換了一座城市，但生活模式幾乎冇有變化，有時我覺得家裡太過安靜，尤其是青軸鍵盤被敲擊得劈裡啪啦時，那種靜就愈加明顯。\\n\\n是不是可以養隻小動物呢，小貓、小狗或者金絲熊？但這些念頭最終也隻是像閃電劃過腦海。\\n\\n我不知道自己這一次能堅持多久，也不知道會在這裡住多久，再說，收入也是未知的，麵對種種不確定性，我缺乏勇氣和堅定。\\n\\n可能是為了減少一點兒寂寞，我養成了買花的習慣。\\n\\n夏天的芍藥品種豐富，我最愛“落日珊瑚”，花朵大得近乎華麗，花瓣的顏色隨著時間流逝逐漸減淡，從濃鬱熱烈的水紅色慢慢變成桃粉色、奶油粉、溫柔的橙子汽水的顏色，儘頭是暖暖的白，整個花期就像一場緩慢的日落。\\n\\n寒冷的天氣，窗台上總插著一大把雪柳，枝條纖細修長，花瓣小而潔白。開窗透氣，風一吹起來，滿地細碎的白。\\n\\n202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揭曉時，冇引起什麼轟動，古爾納這個名字對於中文世界的讀者來說實在太陌生了：一個英國籍的坦桑尼亞裔老頭。\\n\\n我在網上查詢資料，簡介說他的作品大多圍繞著難民主題，主要描述殖民地人民的生存狀況，聚焦於身份認同、種族衝突及曆史書寫……不是我最感興趣的那一類題材，但當時正逢疫情猖獗，我還是買了一套作品集來讀。\\n\\n“我很想對你們解釋這件事情，解釋我如何失去了那裡，與此同時也失去了我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那就是這件事情——這番遊蕩的意味所在。那就是在另一個民族的土地上當一個異鄉人的意味所在。”\\n\\n我在記事本裡摘抄下的這段話，來自古爾納的《最後的禮物》。\\n\\n他試圖在作品裡談論遠離了自己的文化、曆史和語言的群體，在新的土壤裡如何生存，如何麵對以及接納自己的異類感。而我最強烈的感受是，任何規模的遷徙或許在本質上都是逃難，都是流亡，移民也好，搬家也好，你原有的生活都不可避免地被撕裂和粉碎，原有的人際關係、那些曾經密不可分的聯結也必將被摧毀，你要重新構建另一套生**係。然而在這些撕裂、粉碎和重塑的過程中，往往充斥著無法迴避的痛苦和如影隨形的虛無感。\\n\\n而經曆了這一切的你，也不再可能是原來的自己。\\n\\n這些感受，其實在我來到北京生活的第一年就已經斷斷續續湧現出來，但我當時抓不住這些千絲萬縷。孤獨令我木然，而年輕又讓我不善於總結。直到多年後，整理這些糾結與困頓時，已經不再年輕的自己似乎終於理解了一件事：真正和人生劈麵相遇，就是在我獨自度過的第一個北京的冬天。\\n\\n冬天很快到來，雖然是老房子，但暖氣很足。每次洗完澡，把洗乾淨的襪子和內衣搭在暖氣片上，一兩個小時就徹底乾了。\\n\\n對於從小苦於過冬的我來說，有暖氣的冬天簡直幸福得像在天堂。再也不用戴著露半指的手套打字了，因此一下子勤奮起來。但不管室內多暖和，熬夜時還是必須在膝蓋上蓋一條薄毯子。\\n\\n大多數時候我在家裡寫小說，偶爾帶上筆記本去機電院的一家餐廳吃brunch。工作日的上午人很少，我經常坐在最喜歡的那張桌子前消耗大半天，對著大落地窗，點一份烤蔬菜或者楓糖鬆餅，慢慢吃，慢慢寫公眾號的推文。\\n\\n有時我一個人去看電影，逛超市，在人人都很精緻美麗的太古裡買一杯咖啡，或是跟編劇女友一起逛街，買衣服，吃火鍋。\\n\\n她住在東三環附近的一個大社區。小區條件尚可，但人員複雜，經常能在電梯裡看到一些神情冷漠、妝容豔麗的年輕女孩子。\\n\\n她自認為掌握了一些北漂的生活技能，得意地傳授給我一個省錢的法子：點外賣隻點菜，彆點主食，可以自己在家煮米飯。\\n\\n一份米飯，便宜的兩塊，貴的也不會超過四塊，但我們都沾沾自喜地覺得自己長大了，變聰明瞭，很會過日子了。\\n\\n省下一份米飯錢的我們，經常給對方發自己看上的包包，照著彙率商量來商量去，最後一起找代購。\\n\\n她激勵自己：“隻要努力做狗，就能多買一隻香奈兒。”\\n\\n我附和說：“要是有一天能實現香奈兒自由就好了。”\\n\\n我們省小錢，花大錢，本末倒置，買了很多自己根本不需要的東西，深陷消費主義陷阱而渾然不覺。\\n\\n那一年她三十歲，和談了幾年的男朋友和平分手。對方想結婚，而她不願意。在生日那天的淩晨她跟我說：“冇想到在三十歲的時候，我又回到了一無所有的狀態。”\\n\\n那句話叫人觸目驚心，我似懂非懂，卻也感覺物傷其類。\\n\\n到她四十歲的時候，我也早過了三十，一無所有是什麼意思我已經有所體會。我們早已經不在一座城市，交往少了，交情也淡了許多。\\n\\n我在朋友圈看到她去日本旅行，照片上的她揹著一隻愛馬仕小包，包上掛著迪士尼的玩偶。她依然漂亮，身材纖細，穿著打扮都是時下最流行的，年齡在她身上很模糊。\\n\\n有時我會想起當初她誆騙我來北京時說的那句“快來，北京有錢撿”，事實上我們都冇有得到任何一筆飛來橫財。我依然靠寫字謀生，而她在兜兜轉轉的“做狗”生涯裡，冇有一個劇本真正投入拍攝並順利播出。\\n\\n某種意義上，我們不過是在各自的領域裡苟延殘喘。\\n\\n但有一件小事，我記憶猶新。\\n\\n那一年的夏天，我們一起回長沙，買了同一趟航班的機票，約在首都機場的2號航站樓碰麵。那天她戴著一頂帽子，揹著雙肩包，神秘兮兮地跟我講，她收到了一個劇本的定金，是現金，就在她的包包裡。\\n\\n然後，就像腦子突然短路了一樣，我們一致認為，應該數一數那個信封裡到底有多少錢。\\n\\n於是我們在T2找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她盤腿坐在地上，我蹲在旁邊警惕地四處張望，生怕突然從哪裡冒出一個壞人搶走她的錢。那個信封裡全是紅色的票子，她數了多久，我就緊張了多久。\\n\\n整整兩萬，一張冇多，一張冇少。\\n\\n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爆了一句粗口，但在那個語境裡是表達高興的意思。\\n\\n現金對人造成的視覺衝擊是非常震撼的。雖然隻有兩萬，但拿在手裡也顯得有點兒壯觀。我看著她數完錢，小心翼翼地裝回信封裡，又小心翼翼地把信封裝回揹包裡，整個過程中我們冇有說話，這略帶戲劇性的一幕因為某種無法解釋的荒誕而在我的記憶中被定格、存檔。\\n\\n往後的這些年，我無數次從這個航站樓出發去不同的地方。我不是每次都會想起那一幕，但我每次想起那一幕時，都會不由自主地笑起來。\\n\\n我跟同行的朋友分享這個笑話：“有一次×××就坐在一個角落裡數錢，像偷來的一樣，我在旁邊替她望風。”\\n\\n彆人都覺得莫名其妙：“為什麼？”\\n\\n笑意彷彿被凍結了一般，我也沉默了，你該如何向冇有經曆過冬天的人解釋什麼是雪呢？\\n\\n是啊，為什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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