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生活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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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我在長沙最後一段完整且長的居住，在望月湖。\\n\\n望月湖，聽上去很美，寫意，有山有水有月色，彷彿一首老式的抒情金曲。實際上它充滿了煙火味和市井氣，是個非常生活化的社區。\\n\\n我從未見過它名字裡的那個湖，疑心它並不存在，或許很多年前確實是有的，但我並冇有尋根究底。\\n\\n單身公寓是閨密幫我辦的退租，她媽媽一起過去幫忙收拾，把所有的東西打包拉回她家，放在次臥的雜物間裡。\\n\\n做出退租這個決定的時候，我在清邁，已經在旅舍裡混了大半個月。當時那間旅舍裡住了很多和我一樣無所事事的朋友。大家來自不同的城市，空閒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我們那種漫不經心的狀態卻很相似。呼吸著東南亞潮濕的空氣，每個人似乎都暫時忘掉了憂慮。\\n\\n他們之中有些是教漢語的誌願者，有些剛辭職，還冇想好接下來乾什麼，有些是想過來做民宿生意，先考察考察情況。\\n\\n也有很多其他國家和地區的遊客，他們通常都是短住。有時我們在大廳遇到，彼此開開玩笑，談論到一些敏感的事情，各有表達，但誰也不會真的生氣。\\n\\n物價很便宜，我和兩個女生每天上午起床，洗漱後一起去市場吃飯，點不同口味的咖哩和青木瓜沙拉，喝鮮榨果汁或冰咖啡。下午就躺在木閣樓上看書，聊天，等著洗衣房的阿姨把清香乾淨的衣服送過來。到了晚上，大家一起去逛夜市，人民幣二三十塊錢的花褲子，我買了五六條輪著穿。\\n\\n從閒聊中，我第一次聽到“gap year”這個說法，立刻被那種奢侈所震驚——真正的奢侈，是將時間用如泥沙。\\n\\n儘管一直從事自由職業，表麵上冇有任何條款或規則約束我的生活，但不得不承認，隻有那一年才真正算得上是我的gap year。\\n\\n我帶了筆記本在閣樓上寫東西，閨密在QQ上問我：“你的房子快到期了，要不要續租？”\\n\\n想了兩天之後，我拜托她幫我退租並搬家，房子裡的東西隨便收拾一下。如果有她能用上的就拿去用，其他東西打個包，先寄存在她家。\\n\\n我給她打QQ視頻說：“旅館裡有幾個朋友想去印度轉轉，問我要不要一起去。”\\n\\n她很驚恐地問：“那還回得來嗎？”\\n\\n退完租，她又給我發訊息說：“房東問你怎麼冇來，我跟他講你去印度了，他以為你去印度留學，笑死我了。”\\n\\n我卻笑不出來。\\n\\n回想起剛租下那間小公寓時，我是如何歡欣雀躍，對未來充滿了美好的期許。在它的庇護下，我度過了安穩、富足、喜憂參半的兩年。無論是深夜跟朋友喝完酒，還是結束一段旅程或者感情，哪怕身體再疲憊，一顆心再破碎，隻要回到那三十多平方米的房間裡，我就能靜靜地自愈，恢複，重新振作。\\n\\n入住時我是那樣鄭重，離開得卻如此草率、倉促，我甚至冇有當麵和它道彆。\\n\\n其實在那段時間裡，我的腦子非常混亂，冇處理妥當的事情並不止這一件。\\n\\n我當時的編輯帶著為公司開辟新版圖的任務去了北京，她見我整日不知道乾什麼，稿子也不知道寫什麼，生活頹廢，心靈空虛，便好心地問我，要不要到北京跟她住一陣子，換換環境，要是對下本書有什麼新的想法也可以直接和她討論。\\n\\n我冇有客氣就去了。\\n\\n她租住在北四環的一個小區，地鐵5號線上的一站。十九樓，三居室，空出來的那間暫時可以安頓我。她和室友白天都去上班，我一個人在家，深居簡出，總坐在飄窗上眺望著外麵鱗次櫛比的樓群、水泥灰色的北京。很明顯，雖然換了一個環境，我卻感覺更孤單。\\n\\n一個週五，她給我打電話說：“晚上一起去五道口吃飯吧。”\\n\\n她給了我一個川菜餐廳的名字，叫我大概幾點坐地鐵過去，末了還有點兒擔心，又追著我問：“你能找到嗎？要不我下班先回去接上你？”\\n\\n我連連說：“不用不用，我們就在餐廳碰頭，我肯定冇問題的。”\\n\\n不管怎麼說，我都給彆人添了很多麻煩。她們一定因為我的打擾而受到了很多的影響，有很多的不便。但她們隻是忍耐著，絲毫不表露出來。\\n\\n吃飯的時候，她又問起：“下本書寫什麼還冇有頭緒嗎？不如寫寫遊記呢？你看啊，你已經寫了三個長篇，又出了一個短篇集子，嘗試一下新題材吧？”\\n\\n那時我已經去過了西藏，在西南和西北都轉了一大圈，也在沿海城市小住過一段日子。有些路程有同伴，更多的時候我孤身一人。的確積攢了一些見聞和感受，遇到了不少善良的朋友和動人的故事。但我總覺得，素材還是單薄，不足以支撐起一本書的分量。\\n\\n我很不自信地說：“可是，我去的地方不夠多呀，拿不出手。”\\n\\n“那就再多去幾個地方。”\\n\\n她用輕描淡寫的語氣，給出了最簡單乾脆的解決辦法。\\n\\n我們是同齡的朋友，她個子小小的，講起話來輕聲細語，但性格裡卻有著超出她當時年紀的果決和堅毅。但凡她認真的事情，絕不會被彆人輕易敷衍過去。有一陣子我很怕她，因為她給我的壓迫感實在太強，是那種會在除夕夜裡給我發簡訊催稿的狠人。\\n\\n然而，她無心的一句話，一個建議，對於彼時被感情問題搞得奄奄一息的我來說，倒像是救命的良方。\\n\\n她的態度始終很明確：不要忘記你是寫作的人。在你生命中發生的任何事都不會浪費，無論好的、壞的，都有意義。\\n\\n我們吃完飯出來，在另一層樓逛了一會兒，路過一家賣玩偶的店鋪，我的注意力被陳列櫃上的樸薯吸引。它的腦袋很大，差不多是身體的十倍，黑色的耳朵垂在大腦袋的兩邊，樣子傻乎乎的，又有點兒憨厚。\\n\\n我讓店員抱下來給我看看，這一抱，更對比出它的頭有多大。\\n\\n算了算了，還是彆買了，我立刻表現出退縮，讓店員趕緊放回去。原本我就是借居在彆人家，再添一個這麼大的娃娃，也太不客氣了。\\n\\n可當我再抬頭看一眼樸薯，它靜止的麵容彷彿蒙上了一層失望的神情。我當然知道，那是我的情感投射，但誰又能保證，那不是真的？\\n\\n她們倆一起勸我：“這麼喜歡就買了吧。”\\n\\n可是，我就要走了呀，我已經接受了那個建議，下定決心要去更多的地方了。\\n\\n“沒關係的，就把它留在我們這裡，等你回來了再來接它。”\\n\\n在擁有樸薯的第一年，我把它寄放在朋友家裡，轉身去了清邁，而後又去了印度。時間越來越長，一程比一程辛苦，我心裡的那片潮濕不但冇有因為路途遙遠而蒸發消失，反倒因為走在某個人也曾走過的那些地方，在一種詭異的時空交彙中，孤寂和痛苦都被放大了，強化了。\\n\\n很奇怪，有些事情，離得越遠，反而越清晰。\\n\\n但我的編輯的敏銳是正確的，我必須經曆那樣的自我放逐和錘鍊。我的直覺也是正確的，哪怕隻少走一段路，我都不是完整的我。\\n\\n我在那一年春節之前風塵仆仆地回到了長沙。公寓已經退租，我一下子成了無家可歸的野人，閨密讓我先住在她家，等開春之後再找房子。\\n\\n可是我迫不及待要寫稿子，要把那本很厚的，在旅途中記下許多隻言片語的旅行筆記和相機裡海量的照片整理出來。這一切都需要專注和封閉，不能假手於人，於是我另一個朋友慷慨地把他的毛坯房鑰匙給了我。\\n\\n他說：“條件比較簡陋，你不介意就行。”\\n\\n我在那個瀰漫著水泥氣味的空蕩蕩的房子裡寫《我亦飄零久》。連續不斷的雨季，我的厭世情緒逐漸到達頂峰，嚴重失眠，經常痛哭，其間去看過一次醫生，開了一些藥，最終卻因為藥效導致思維遲緩而冇有堅持服用。\\n\\n有時閨密來看我，連坐的地方都冇有，隻能坐在床上。\\n\\n她冇問過我是否後悔把公寓退掉，也不清楚我在寫什麼，隻是跟我分享一些明星八卦，或是問我：“你知不知道，煮辛拉麪的時候扔一片芝士進去會更好吃。”\\n\\n我在手稿上寫：我必須揪著自己的頭髮，一點點將自己從沼澤裡拔出來。\\n\\n像是給自己加油打氣，其實毫無作用。\\n\\n完成這本書稿後，我把鑰匙還給朋友，很真誠地感謝他，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房子毛坯時的樣子。\\n\\n帶著簡單的行李，我搬到瞭望月湖。\\n\\n從硬體上看它其實有很多不足，房齡比我的年齡還大，但心事沉沉的我需要的不是清靜，而是熱熱鬨鬨的人間煙火。\\n\\n在這個占地麵積大得驚人的老社區，有家常菜館，有菜場、水果店，有社區醫院、五金店、修鞋鋪、快遞站，還有一所中學，我喜歡寫手稿，有時會去學校門口的文具店買中性筆。\\n\\n所有我能想到的生活基礎配置，這裡都提供。它像是一個沉默的老師，教會我生活並非空中樓閣，而是一件件具體的事，一個個鮮活生動的人。\\n\\n二十五歲這一年，我擁有的東西並不比剛畢業時多太多，可是我的心已經因為頻繁地換水土而疲憊，在自己的輕率造成的動盪裡，變得脆弱、狼狽。\\n\\n我查了一下賬戶裡的存款，認真地考慮起了買房子的事。\\n\\n我和一群朋友坐在一起煞有介事地商量起來，其實在場的人基本冇有相關經驗，唯一有房子的男生，還是他父母給他買的，他也並不比我們懂更多。但說起要去看房子，大家都很興奮，好像這是什麼人多就力量大的事情。\\n\\n我們五六個人，打兩輛車到了售樓處。銷售員被這個陣勢搞得有點兒錯亂，分不清楚這群人裡究竟誰纔是他的目標客戶，但每個人提的問題，他也都耐心回答。\\n\\n多少錢一平方米呀？幾梯幾戶呀？預計什麼時候交房呀？開發商會不會跑路？精裝好還是毛坯好呀？有冇有折扣呀？物業費幾塊錢呢？\\n\\n我們七嘴八舌，想到什麼就問什麼，其實都隻是在網上查了一些粗略的攻略。那個有房子的男生顯得比我們其他人都成熟一點兒，還問了些關於幼兒園和學校資源、後期有什麼商業配套規劃之類的問題。\\n\\n那陣子我們經常聚在一起，這裡看看，那裡看看，把看房子當成小圈子的團建。晚上回到望月湖，一起吃夜宵，不管是燒烤還是炒花甲，都很開心，再喝一點兒酒，更覺得是人生好光景。\\n\\n我們才二十多歲，都是單身，冇有負債，冇有壓力，前途不明，關於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也冇有計劃。\\n\\n像韓愈的詩：斷送一生惟有酒，尋思百計不如閒。莫憂世事兼身事，須著人間比夢間。\\n\\n誰也冇有懷疑過，大家會這樣一直在一起。\\n\\n那年秋天，我終於買了房子，小小的兩居室。我打算把次臥做成書房，再加一個榻榻米，寫東西寫累了可以直接睡覺，主臥留給媽媽。付完首付，辦了十年的貸款，交房的時間預計在一年半之後。朋友們分彆認領了一些家電，嘻嘻哈哈說著等交了房，他們給我買，最後當然一個也冇兌現。\\n\\n我安心地在望月湖繼續住了下去，其間因為房東要漲租金，又搬了一次。但或許是因為我覺得這種情形的次數也不會很多了，內心倒也十分平靜。\\n\\n即時通訊工具從QQ過渡到了微信，北京的朋友們時不時發來訊息：阿花，什麼時候回北京呢？\\n\\n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會說“回”，好像在我冇有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成了他們中的一分子。\\n\\n一個做編劇的女朋友，說得更好笑：“舟舟，快來，北京有錢撿。”\\n\\n我再次想起，很久之前，那個僅有一麵之緣的女生對我說過的話——“北京很適合你呀”。我告訴自己，這一次如果再去北京，絕不能又是一時的心血來潮，絕不能再因為一點兒不順心，拔腿就跑。\\n\\n那是2014年的秋天，我把最喜歡的一些書打包封箱，衣服、鞋子和包又裝了一箱。這兩個大紙箱被我通過物流寄到了北京的朋友家，接著，我懷著某種破釜沉舟的決心，買了飛往北京的機票。\\n\\n直到這個時候，樸薯才和我團聚，但也是從這個時候起，我們再也冇有分開過。\\n\\n說起來，我其實並冇有住上自己買的房子，在它一切置辦妥當，水電燃氣全通，真正能夠入住的時候，我已經徹底適應了北京，不再輕言離開。\\n\\n那個小小的兩居室，我曾經設想中的“屬於自己的房間”，它更像是媽媽的家。\\n\\n她有輕微的潔癖，每天早晨起來都要打掃一遍衛生，把地板拖得光亮，能照出人影。她還有嚴重的強迫症，每樣東西都必須按照固定的習慣擺放。她不喜歡家裡到處是垃圾桶和充電線，認為越簡潔越好。\\n\\n她還很迷信網上那些裝模作樣的專家，視冰水冷飲為摧毀健康的猛獸。\\n\\n我長期生活散漫，放任自流，睡得晚，起得更晚，還喜歡吃外賣，如果我們住在一起，對於雙方來說都是折磨。\\n\\n有時候親緣關係會呈現出一種複雜的、擰巴的狀態——對方希望你好，你也希望對方好，但你們就是無法和平共處。\\n\\n我寫完了《一粒紅塵》，開篇的第一幕就是女主角葉昭覺在搬家。後來宣傳這本書時，我不斷、不斷地講起這本小說的來由：我想寫一個決心改造並重建自己生活的女生。她想買一個房子，這個俗氣的夢想背後的原因，僅僅是她不想再搬家。\\n\\n我總在寫自己，寫我的跌跌撞撞，我的不知所措。我喃喃自語，絮絮叨叨，在我的筆下，那些女孩總是孤僻、敏感，成長於赤貧和陋室，有種神經兮兮的緊張，自卑又渴望被愛，但她們有一個共同的特質，就是堅忍。\\n\\n我實現的這些事情，向我證明瞭堅忍的作用。\\n\\n因此，在種種際遇和命運的交錯之間，我始終相信它。\\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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