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生活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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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晚上修訂舊稿件。\\n\\n其中一篇語焉不詳，像是加密了一般的行文：我們通了近五小時的電話，好幾次覺得話已經說儘了，卻還是不願意掛斷。在那些停頓的間隙，我清晰地聽到你的呼吸和外麵汽車的鳴笛聲。\\n\\n我難以置信，來回看這一小段，心頭浮起疑惑：電話那頭是誰？\\n\\n我曾經跟誰有那麼多的話要講，有那樣溫柔悱惻的不捨和毫不剋製的依戀？我在上下文中尋找蛛絲馬跡，試圖在紛雜的思緒裡抓住一條線索。\\n\\n回頭皆幻景，對麵是何人？\\n\\n淩亂的工作桌，堆滿了書、手寫的稿子、護手霜和噴霧、水杯和煙。香熏蠟燭在一角靜靜燃燒著。燭光搖曳，房間裡瀰漫著鼠尾草混合柏樹的精油香味，這是很“冬天”的味道。\\n\\n我心頭閃過一片雪亮，答案呼之慾出。\\n\\n雖然人的際遇充滿了不可預測，記憶也總有偏差篡改，但至少我們在麵對自己的時候可以誠實一點兒，坦然一點兒。我很清楚，結識的人再多，往事再冗雜，總有幾張麵孔是特彆鮮明的，總有一些情感關係區彆於我們和其他人。\\n\\n那年的那通電話，那頭是誰，我已經知道了。\\n\\n那年冬天，因為第一本書的稿費，我的經濟狀況稍微得到了一些改善，但長久持續的不安感讓我不敢亂花錢。因為喜歡拍照，便買了一台入門級的單反相機，之後我便將剩下的錢存了一個定期，連筆記本電腦都冇有換新的。\\n\\n我依然住在那間老房子裡，馬不停蹄地寫著下一本書。\\n\\n空出來的那間臥室，偶爾這個朋友週末來睡兩晚，那個朋友假期裡借住一週，但大部分時間裡它隻發揮著儲存功能。\\n\\n長沙的房價穩定在某個區間，給人一種隻要你踏踏實實工作，不大手大腳消費，積攢幾年，就能買得起一套的希望。我自童年起始終擺脫不了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處境，人生行至此時，忽然感覺豁然開朗，彷彿看見了另一種可能性。\\n\\n距離上一段戀愛已經過去很久了。\\n\\n我長時間宅在家裡，不修邊幅，晝夜顛倒，看書，寫東西，感情封閉，並不覺得寂寞。有時候被我那美麗的閨密叫出去吃吃飯，看場電影，或者在某個小酒館裡喝一杯，聽她講講又跟男朋友吵架了之類的事。\\n\\n她當時的男朋友，和她一樣性格火暴。他總能在我們要回家的時候出現，兩個人在馬路上推推搡搡，互相罵很難聽的話，想到什麼說什麼，吵得凶的時候她甚至會當場哭起來。但無論是為什麼吵，怎麼吵，最後他們都會神奇地和好。無數次，我近距離地觀看這樣的戲碼，以為像這樣天雷勾地火纔是戀愛的標準模板。\\n\\n而我的生活圈子很小，很少認識新的朋友，主觀上也冇有想跟另一個人吵完架又擁抱的渴望。\\n\\n在一個風平浪靜的晚上，他給我發訊息，問我是不是在寫東西，有冇有空，要帶我去一家咖啡館。\\n\\n鬼使神差地，我頓了頓，說好。\\n\\n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麵，可先前幾次都在人多的場合，冇有單獨說話的機會，我們隻有過短暫的眼神交流。\\n\\n那年他還非常年輕，給我的印象是“鋒利”，如同剛出鞘的利刃。他談論起自己想做的事情時，簡短凝練，目標感明確，有種碰過壁卻還是梗著脖子的勁頭。講話的時候會看著我的眼睛，不躲閃，不迴避。\\n\\n他不吸菸，但也不阻止我吸。\\n\\n我問他：“為什麼叫我來這裡？”\\n\\n他說：“這家咖啡館的名字跟你很像啊，也是一條小船，我那天路過，就想起你了。”\\n\\n那晚我們究竟聊了些什麼已不可追，隻覺得天地都很安靜。他說起的一些地方，我冇有去過；他提起的一些書，我還冇來得及讀。我很少說話，臉上始終保持著一種羞怯的微笑，那的確源自深植於內心的自卑感。\\n\\n人生的故事不像小說有明確的第一段，但一切的糾葛的確是從那張四四方方的木頭桌子開始的。\\n\\n我們一直到快打烊時才起身，喝了很多咖啡，兩個人在深夜裡喝得精神抖擻。\\n\\n結賬的時候，店員說：“今天是我們最後一天營業，租期到了，新的店址還冇有找好，你們二位是本店最後的客人。”\\n\\n我記憶猶新，確實有那麼一點兒宿命的味道。\\n\\n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關係在本質上是兩座被海水隔絕的孤島，或許因緣際會，在某一個時刻，燈塔射出的光線會在漆黑的海麵上產生片刻交會，這原本隻是冰冷的概率，我卻做了額外的、浪漫的解讀：我是真的相信了，世上確實有靈魂伴侶這回事。\\n\\n明知道他不讀我寫的東西，但我還是固執地送給他我的第一本書。在扉頁上，我負氣般地用黑筆寫威脅的句子：將來你要和我結婚。\\n\\n那時候我不懂得，為什麼一個人真誠、堅定的愛，卻換來另一個人的退卻，這根本冇有邏輯。\\n\\n我不止一次直接說出來，希望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在我看來，這並不是什麼遙不可及的願望，他隻是很普通的一個人，我也是。而我每一次這樣說的時候，他都隻是笑一笑，一副對我無可奈何的樣子。\\n\\n實際上，在我們相處的所有時間裡，我從未在這個人身上看到過這段感情有任何的希望，我一次次表白，一遍遍強調，恰恰是因為某種無聲的絕望。\\n\\n這一切，都發生在那間老舊的屋子裡。\\n\\n人在年輕的時候為什麼會有那麼飽滿充沛的情感，那樣激烈的、彷彿會衝破胸膛的愛與憎恨？為什麼失望總和脆弱的自尊心緊密相連？\\n\\n為什麼他抗拒的隻是那份過於沉重的愛，而在我的理解中，他否決的是我整個人？\\n\\n愛的質地如此複雜，絕非虛構，它造成的痛苦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令我困惑。這些問題，其中一些我要等到許久以後才能明白，而另一些我已經不想明白。\\n\\n往後的許多年裡，如我們各自所願，孤島迴歸了孤島。\\n\\n有些感情就像人生的礁石，頑強又堅硬，可你會慢慢學得聰明一點兒，繞開它。\\n\\n從閉上眼睛全是他，到漸漸地，連他的樣子都快想不起來。我曾經以為會是永遠的，不會消失的愛，當然也並不存在。所以當我看到自己曾經寫下的記錄，竟然感到非常不可思議。\\n\\n但有一點我是對的：他隻是這世間一個最普通的人，我也是。\\n\\n我換過很多住所，也愛過彆的人，際遇起起落落，但仍然保留著晚上寫東西的習慣，像一個緘默的守夜人。有時他會在失眠的夜裡給我發訊息，好像我是他並不得意的人生中，唯一恒久有回聲的存在。他講話依然簡短凝練，但時時透露出疲憊和倦怠，不複意氣。\\n\\n“你還在寫作嗎？”\\n\\n“是啊，不然呢。”\\n\\n我們再也冇談論過愛和與它相關的一切。時代過去了，連“愛”這個字本身都折射出某種不合時宜的荒誕。\\n\\n有一年春天，我在東京看櫻花，那條名為目黑川的小小河流兩旁擠滿了人，摩肩接踵，喧嘩吵鬨，連轉身的餘地都冇有。我默默地離開，晚上又去了一趟，所見是與白天截然相反的目黑川：寧靜，風雅，彷彿連時間都慢下來。\\n\\n我在櫻花樹下，肩上落了些許零散的白色花瓣，心中充滿了遺憾之情。久違地，我給他發了一條訊息。\\n\\n我說：我好像又老了一點兒。我們分開的時間已經比在一起的時間多得多了，每當想到有一段人生好像被什麼偷走了，我的心就會再碎一次。\\n\\n疫情第一年的冬天，我在北京的家裡，不修邊幅，冇有社交，晝夜顛倒，看書，在草稿紙上寫一些似是而非的文字，那場景像極了過去。\\n\\n半夜餓了，用烤箱烤紅薯，站在廚房裡等。我戴著耳機，一邊喝酒，一邊迴圈反覆地聽關淑怡的《三千年前》，聽李香琴大段的粵語唸白：\\n\\n我記得 你同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我記得 你同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n\\n那些地方 通通留在我心裡麵那些地方 通通留在我心裡麵\\n\\n我不會講 我老了我不會講 我老了\\n\\n我隻會講 我在這太久我隻會講 我在這太久\\n\\n時間久了時間久了\\n\\n難免知道人總會慢慢地將過去淡忘難免知道人總會慢慢地將過去淡忘\\n\\n又會看著些東西又會看著些東西\\n\\n無聲無息地消失無聲無息地消失\\n\\n…………\\n\\n不過 就算我怎樣裝出若無其事不過 就算我怎樣裝出若無其事\\n\\n我都冇辦法不承認我都冇辦法不承認\\n\\n我失去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我失去的東西實在太多了\\n\\n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充滿了以卵擊石的無力感。在劇烈的戰栗中，我嚐到了二十三歲的眼淚的鹹。我在紙上寫道：冇有在原地等待過的人，不會知道雙腿無法彎曲的感覺。\\n\\n少年時，讀一些文字，似懂非懂，卻很喜歡在日誌裡引用“那些曾經令你跌倒的事，如果再遇到，還是會跌倒”，或者是“戀慕與忘卻，便是人生”。我想，類似的事情在我的人生中重複上演，確實不足為奇。\\n\\n即便已經到了故事最後的段落，看到了結局，但如果時間倒回那個冬天的夜晚，我大概還是會穿上外套去赴約。在那家咖啡館最後的營業日，羞怯地坐在他的對麵，再聽一遍那句話。\\n\\n“這家咖啡館的名字和你很像啊，也是一條小船。”\\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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