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生活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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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在出版了第三本書後，我終於下定決心搬家，換一個新的居住環境。\\n\\n退租時，我的行李和入住的時候相差無幾，隻是多了一些書，幾件厚重的冬裝，一台黑色的落地扇。不需要找搬家工人，隻要找輛小麪包車就行。\\n\\n新找的房子離閨密家很近，走路過去也就十多分鐘。她很乾脆地跟我講，不用找車子了，××不是有車嘛，用一下又不會死。\\n\\n她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語言最生動犀利的，從不講究迂迴委婉，總是直抒胸臆。十多年後，她說話的風格依然如此。\\n\\n當時，她已經和那個經常與她吵架的前男友分手許久，正在交往看上去跟她更般配、相處也更融洽的男朋友××，處於熱戀期。××長得乾淨斯文，看上去很會唸書的樣子（其實並不是），個子高，家境和家教都很好。雖然大多時候給人感覺腦袋空空，言談無趣，但總體來說是一個讓人不太挑得出毛病的男生。\\n\\n我們三個人經常一起吃夜宵，看電影，喝杯小酒，偶爾也一起爬爬山，短途旅行。最親密的時候，××走在中間，我和閨密一人挽住他一隻手臂。他們都是很好的人，知道我那時受了嚴重的情傷，擔心我孤單難過，出去玩總叫我一起，從未讓我感覺到自己是多餘的。\\n\\n事實上，我當然是多餘的。\\n\\n新房子是一間單身公寓，內部外部的狀況都比上一個住處要好得多。雖然還是臨街，但底商都是麪包店、菸酒專門店和小超市之類正正經經的商鋪。有電梯，有正規的物業管理，樓道儘頭是垃圾房，每天都有保潔阿姨過來收拾清潔。\\n\\n屋內麵積不大，卻也窗明幾亮，五臟俱全：簡易的布沙發、玻璃茶幾、一米五的床、結實的書櫃和寬敞的衣櫃、寬大的飄窗、乾溼分離的小浴室，還有足夠一個人做飯的小廚房……是我在那個階段非常滿意的居所。\\n\\n我毫不掩飾對那間小公寓的喜歡，甚至冇怎麼講價就簽訂了租房合同。\\n\\n房東大哥見我喜形於色的樣子也很高興，開玩笑說，這麼喜歡就買下來。\\n\\n銀行卡裡的數額已經是我剛畢業時想都不敢想的數字，但距離“買下來”還差得很遠。\\n\\n舊筆記本電腦艱難地支撐我完成三本書稿之後終於退役了。其實台式電腦效能會更穩定，大顯示屏對眼睛也更友好，但我還是買了便攜的筆記本，或許是因為在潛意識裡，我總認為自己隨時要起身離開。\\n\\n閨密的媽媽做飯很好吃，人又爽朗熱情。那陣子我總是寫東西寫到早上才睡，下午起床，簡單洗漱之後去她家蹭飯，有時順路買點兒水果和零食帶去。\\n\\n吃完晚飯，我和閨密像所有的湖南人一樣，穿著難看的胖睡衣和棉拖鞋出去散步。在路上碰到流浪貓，她會蹲下去逗一逗，或是買根火腿腸給小貓吃。而我總在一旁站著，冷眼看著，覺得那一切和我冇有關係。\\n\\n直到很多年後，我開始養貓，心裡的某個沉睡模式才被啟用，才懂得了將心比心，才真正知道了什麼是“你做了那一點，就做了全部”。回想起這些小事，我發覺曾經的自己是那樣冷漠，那樣冇有同情心，錯過了很多能夠幫助小動物的機會，因此我纔會為其他小貓儘量付出，當作彌補。\\n\\n我們往往意識不到，這世間許多的事其實都有漫長的伏筆。\\n\\n有時她懶得回家，就在我的小公寓過夜。浴室裡有她的牙刷，其他的東西都直接用我的。\\n\\n外麵下起大雪，我們躺在床上聊天聊到半夜。我問她：“你愛現在這個人嗎？”\\n\\n她說：“是喜歡的，我覺得他很適合結婚。”\\n\\n她知道我那段感情的來龍去脈，也瞭解我終日鬱鬱寡歡的原因。要說愛情，我們都有過，儘管版本不一樣。而她生性灑脫，並不糾結於離開的人和夭折的愛，遠比我務實。\\n\\n不知道那時從哪裡湧起一股風潮，大家在談論情感關係時很流行“駕馭”這個說法，我也很自然地認為，在這一段戀愛關係裡，她是完全占據主導的那一方，她能“駕馭”他。\\n\\n後來的事實證明，他的那些斯文、體貼，所謂的紳士風度都是偽裝，內裡不過是個下作的騙子。他隻是在扮演一個符合主流擇偶觀的形象，一個“完美的自己”，而她冇有看穿，我也冇有。\\n\\n她在電話那頭一時哽咽，一時又氣得飆出一串粗口，講他怎麼撒謊，怎麼劈腿，講他謊話被戳破後是怎樣的厚顏無恥，破罐子破摔。我在這頭驚訝，震撼，憤慨，難以置信，長時間陷入失語。\\n\\n我雖然自始至終隻是一個旁觀者、局外人，但我也真心實意、愛屋及烏地把他當作好朋友，麵對那樣不堪的狼藉和破碎，我跟閨密同仇敵愾，一起傷心。\\n\\n那是我第一次隱約認識到，並不是隻有你愛的人，纔有能力傷害你。\\n\\n這一年我才第一次坐飛機。公司安排了宣傳訪談，我要飛一趟北京。\\n\\n從小到大，除了春節跟媽媽回外婆家，我哪裡也冇去過。隻坐過火車的我，提前兩小時到了機場，可是到了也完全不知道該乾什麼。\\n\\n一起出差的同事姐姐一點點教我，在顯示屏上找到自己乘坐的航班號和對應的值機櫃檯，領著我去值機，叮囑我身份證和登機牌都要拿好，千萬彆弄丟。我懵懵懂懂地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過了安檢，到了登機口。\\n\\n她說：“你看，其實很簡單吧。”\\n\\n我心裡卻想，我還不知道怎麼買機票呢。\\n\\n我坐在靠窗的位子，起飛之前，我牢牢地看著舷窗外，那種心情很微妙，充滿了新奇、亢奮，同時又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土包子。到了滑行的時候，心跳聲簡直蓋過了引擎聲。\\n\\n眼看著地麵越來越遠，房屋越來越小，河流和道路像是微型景觀，我端著相機抵在窗上瘋狂摁快門，拍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照片。\\n\\n鄰座的女孩與我年紀相仿，神情卻淡定得多。不記得是誰先主動和對方說話，我們迅速熟絡起來。我從交談中得知，她是放假回湖南看爺爺奶奶，自己家在北京，過段時間就回加拿大繼續上學了。\\n\\n加拿大，好遠的地方啊……我心中暗暗地想。\\n\\n事實上也的確很遠，遠到十多年後，在加拿大留學的朋友們都已經回來工作，我還冇有去過。\\n\\n聽說我會在北京待幾天，她便留了手機號碼給我，讓我忙完工作聯絡她，她帶我到處轉轉。\\n\\n她說：“我住魏公村那邊。”\\n\\n我隻是茫然地看著她，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村子。\\n\\n“海澱黃莊呢？也不知道嗎？沒關係沒關係，反正那邊也冇什麼好玩的，咱們去南鑼、後海，還有798。”\\n\\n當時長沙還冇有地鐵，所以在我的生活經驗裡，這一課是空白的。\\n\\n到了北京，我被五顏六色、星羅棋佈的地鐵線路圖搞得不知所措，不知道視線該落在哪個點上。她給我買地鐵票，叫我不要客氣，才兩塊錢——那個遠去的兩元時代。教我怎麼看路線，怎麼換乘，到達目的地後應該從哪個出口出去。\\n\\n我至今仍記得，她講話的時候總是笑著，語速緩慢，怕我冇聽明白的事情會再給我講一遍。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一些日常朋友圈裡冇有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卻也說不上來。\\n\\n從容，自信，穩重，還有一點兒恬淡，大概是這樣。\\n\\n我在回長沙的前一天請她吃飯，作為答謝。\\n\\n臨彆時，她無心地說：“我覺得北京很適合你呀。”\\n\\n我當她是開玩笑，講幾句客套話，並冇有認真聽進去，隻是說：“我下次來還找你玩。”\\n\\n回長沙的時候，我在機場的特產店裡買了兩隻烤鴨，打算作為伴手禮帶回去給閨密家一隻，自己留一隻。同行的同事姐姐覺得很好笑，她說，帶回去就不好吃啦。\\n\\n彼時，淘寶正大勢崛起，網購已經比較方便了，但在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出遠門的我看來，親手從當地帶回去的東西是不一樣的，那是一種屬於舊時代和小地方的人內心最樸素的情意。\\n\\n閨密的媽媽收到烤鴨果然很開心，但我們都不會片，也不習慣用餅皮包著鴨肉、黃瓜條、大蔥蘸甜醬的吃法。於是她把鴨肉都剔下來，用大蒜辣椒爆炒，鴨骨頭砍成小塊，燉了一鍋湯，煮了些蔬菜進去，成了非常本土風味的兩道菜。\\n\\n那位帶我逛南鑼鼓巷和798的女生，我們就見過那麼一次。\\n\\n起初的幾年，我們偶爾會在QQ上聊聊天，但因為時差的緣故，聊得也不多，慢慢地就成了對方好友列表裡一個靜止的頭像。移動互聯網時代到來後，線上社交的重心從QQ轉到了微信，很多人在這次大遷徙中失去了聯絡，從此再無音訊。\\n\\n她無從得知，後來我真的生活在北京，798離我隻有六千米，我和姐姐去過，和一起工作的妹妹去過，和交往過的男朋友也去過。每當有外地的朋友來北京玩，我也會陪她們去南鑼，去後海，穿過一條又一條狹窄的衚衕，給她們買糖葫蘆，請她們吃烤鴨。\\n\\n這些地名對我來說都不再陌生，我不再從遊客的視角看待它們，也清楚地知道在什麼時段去什麼地方，最好選擇什麼樣的交通方式。但我第一次乘坐的那架飛機在首都機場降落的時候，北京在我的腦海裡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隻是一個地理名詞，是這個萍水相逢的女孩，帶我具體地認識了它。\\n\\n在一個新的地方，遇到一個新的朋友，可以去相信，可以去締結某種輕盈的關係，人生需要這樣的時刻。\\n\\n不喜社交的我，不過是笨拙地效仿她，將我接收過的溫柔和善意回饋給其他人。而她本人，在我沉甸甸的記憶庫裡，隻留下一點清淺的、悠遠的影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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