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生活 [3]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從來不曾想到，“死亡教育”這一課是小貓們給我上的。\\n\\n搬到這個小區來的第一年，我還冇有形成固定的習慣，隻是偶爾會懷著“錢都花了，不能浪費”的小心思，把東寶不愛吃的罐頭倒進洗乾淨的外賣盒，拿去樓下給其他小貓吃。\\n\\n那原本是三月裡尋常的一天，T阿姨叫我陪她一起去找“大黃”——一隻橘貓，平時跟另一隻同齡的三花貓形影不離，但連著好多天都隻看見三花。\\n\\nT阿姨在大黃平時出冇的那片區域喊了一會兒。我看見角落裡摞著幾個木頭箱子，心裡一動：大黃會不會在裡麵？\\n\\n我蹲下來，從洞口看進去，看見了一個橘黃色的、毛茸茸的小腦袋。\\n\\n它喘著粗氣，奄奄一息，難受得連抬一下頭、挪一下爪爪都很困難，我當即知道，它已經冇有自主進食的能力了。\\n\\n吃不進東西，這是個極其危險的信號，意味著生命快到儘頭了。\\n\\n“能不能讓保安幫忙把它抱出來？我回家拿一下航空箱，帶它去醫院看看。”\\n\\nT阿姨瞪了我一眼：“要是保安被撓了怎麼辦？”\\n\\n我想了想，她說得也有道理，還是我自己動手吧。我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木箱裡，先試探性地撫摸了一會兒大黃，它的毛很枯很澀，跟那些營養充足的小貓完全不一樣。我輕聲哄它：“大黃，大黃，彆怕啊，我送你去醫院看看。”\\n\\n在伸出手的那一刻，我其實已經做好被它咬一口或是撓幾道的準備，但自始至終它表現得極為配合、順從，冇有掙紮，冇有反抗，連叫都冇有叫一聲。我明白，它並非不害怕，隻是太虛弱，隻能任人擺佈。\\n\\n冇有時間回家拿航空箱，另一個阿姨順手把自己的購物袋給了我。大麵積的玫粉色上印著金色的SKP的logo，我就用這個購物袋拎著大黃去了最近的一家寵物醫院。\\n\\n血常規、PCR（聚合酶鏈式反應）、心超、腹超……我給大黃選了幾個體檢項目，它已經嚴重脫水，采完血就被護士送去了二樓的住院部吊水。\\n\\n等待檢查結果的過程是煎熬的，好在我有過獨自去動手術的經驗，人生的一點一滴都冇白費。我站在寵物醫院門口，腦子裡既混沌，又好像一片空白。\\n\\n不記得過了多久，護士推開門示意我進去，結果出來了。\\n\\n那一刻，我好像又看到了命運的審判。\\n\\n大夫拿著列印出來的報告給我解釋，唯一的好訊息是冇有貓瘟，但壞訊息一大堆：嚴重貧血、口炎、鼻支，還有最致命的貓傳腹。\\n\\n聽到“傳腹”兩個字，我腦子裡的混沌轟然炸開，懸著的心終於死了。\\n\\n在我還冇有養貓之前就瞭解過這個病：最開始是絕症，後來有了價格高昂的進口針劑441，一千多一支，要連續打好幾周，一般人根本負擔不起，隻能眼睜睜看著小貓在痛苦中死去。再後來，有了國產針劑，價格相對便宜一些，但整個治療週期算下來仍是一筆不小的費用。\\n\\n大夫看我半天冇說話，便試探著開解我說，其實按照大黃現在的身體狀況，即便用441，也未必撐得過去，它還有其他病，總的治療費用加起來會超過兩萬元，而最壞的結果是錢也花了，命也保不住。\\n\\n他問我：“你要救它嗎？”\\n\\n眼淚鼻涕一齊流下來，我捂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n\\n大黃冇有吃過我一個罐頭、一粒貓糧，在救它的這一天之前，我甚至冇有見過它，因此就連我自己也不懂這份沉重的痛楚緣何而來。也許隻是因為它是我親手救助的第一隻貓，這讓我覺得，有責任為它多儘一點兒力。\\n\\n我交了檢查費和住院押金，又下單買了一週劑量的441寄到醫院，做完這些我流著淚走回家。農曆二月的風颳在我麻木的皮膚上，臉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好似五臟六腑都蜷縮起來。\\n\\n回到家裡，我看著東寶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珠，問它：“東寶，我們要救大黃嗎？”\\n\\n這不是一道簡單的選擇題，如果一個選項是對的，一個選項是錯的，傻子也知道要選對的那個。但如果兩個選項都是錯的呢？\\n\\n第二天上午，醫院打來電話：“葛女士，大黃冇了。”\\n\\n441已經到了，它一針都冇用上就走了。\\n\\n我穿著前一天穿的那件藍色大衣去寵物醫院送彆大黃，緣分竟然如此短暫，前後不到二十六小時。它瘦弱的身體包裹在白色的小毛毯裡，一動不動，冇有了抽搐和喘息，終於安寧了。\\n\\n這樣也好，我想，大黃，這樣也好，不用再受苦了。\\n\\n你是聽到我內心的糾結和無奈了嗎？謝謝你善良的諒解。我握著它冰冷的前爪，這是我第一次觸摸到生命流失殆儘的身體，冰冷，僵硬，死亡如此具象地呈現在我麵前，來自一隻橘色的小貓。\\n\\n我想到，他朝吾體也相同。\\n\\n大夫和護士在我身後忙來忙去，我彷彿聽不到那些腳步聲和說話聲，專心致誌地哭了很久。\\n\\n火化有兩種規格，集體火化四百元，單獨火化八百元，之後會將骨灰送回醫院，通知人來取，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n\\n我應該感到慶幸嗎？原本是超過兩萬元的數額，現在隻要八百元。\\n\\n離開時，護士問我：“這個你還要嗎？”\\n\\n我看著她腳邊那個印著SKP的logo的玫粉色購物袋，空蕩蕩、孤零零的。\\n\\n“麻煩你幫我扔掉吧。”\\n\\n幾天後我又去了這家寵物醫院一趟，接回了一個青藍色的小瓷罐子，還有一張黑色的對摺卡片，上麵有燙金字樣：火化證明。\\n\\n我將這張卡片放進了《她穿過了暴雨》第一部分手稿的檔案夾裡。在我的生命曆程中，它們是同時進行，又幾乎同時完成的事情。\\n\\n我送走的第二隻小貓湊巧也是橘色係的公貓，但比大黃顏色淺，是像雞蛋布丁那種嫩嫩的黃色，於是我一直叫它淺色大黃。\\n\\n淺色大黃看上去總是病懨懨的，眼睛鼻子臟兮兮的，有點兒遲鈍，就連受到驚嚇時的反應也比彆的貓慢半拍。身體不好，偏又好戰，臉上身上時常掛著戰鬥過的痕跡，不是這裡禿一塊，就是那裡有道血痕，耳朵也破破爛爛，叫人分不清那是打架受的傷還是TNR的標記。\\n\\n我經常一邊餵它一邊數落它：“你怎麼這麼喜歡打架呀，打又打不贏，笨死咯。”\\n\\n它的頭很大，脖子卻不怎麼靈活，不知道是先天脊椎發育不良還是受過嚴重的傷，總之它轉過來臉看我的動作非常遲緩、笨拙、滑稽。\\n\\n雖然不太聰明，但吃飯還是很積極的，胃口也很好，從不挑食，有什麼就吃什麼。我就覺得它會以這種窩窩囊囊的麵貌一直活下去。\\n\\n比起黑頭它們，淺色大黃跟我的關係算得上疏遠。大概是因為我住得離它的領地有段不短的距離，我們接觸的機會很少，如果不是特意去餵它，它日常不可能偶遇我。\\n\\n對於一隻小貓來說，穿過幾棟樓，越過人工湖，躲過那些冇拴繩的大狗，這樣的路程不僅遙遠，也危機重重。所以我總告訴它：你不要亂跑，我會來找你，好嗎？\\n\\n2022年的10月，我又一次忙著搬家——那些年裡我總在搬家。\\n\\n平時我都是推著平板車走地下車庫，親手搬運那些我不放心讓彆人代勞的物品，偏偏那天房東委托我幫她處理掉幾件舊傢俬，收舊貨的師傅跟我約在一樓單元門口結賬。\\n\\n就在我們快要結完賬時，我忽然聽到，不遠處保安的對講機裡傳來物業的指令，一個女聲說：“×號樓後麵的綠化帶裡有隻死貓，你過去處理一下。”\\n\\n我渾身一顫，看向新來的保安。一個很麵生的二十多歲的年輕小孩，極不情願地扯了一個黑色垃圾袋要去收拾。我跑著追上去跟他說：“我和你一起去，應該是我認識的貓。”\\n\\n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撥開樹杈看到泥土裡那團像雞蛋布丁一樣的淺黃色，我的心還是劇烈地收縮起來。\\n\\n我鑽到灌木叢最深處，探了探它臟臟的小鼻子，確實冇有呼吸了。\\n\\n小保安不知所措地站在灌木叢外，我強忍住情緒問他：“物業叫你怎麼處理？”\\n\\n他說：“讓我拿垃圾袋裝上扔進垃圾桶。”\\n\\n我一秒鐘都冇有遲疑：“不可以。”\\n\\n“這樣吧，我來處理，但是麻煩你去幫我找一個空紙箱過來，好嗎？”\\n\\n在他去找紙箱的那十幾分鐘裡，我一邊把淺色大黃身上的枯葉雜草逐一擇乾淨，一邊想起前幾天晚上的情形：十一點多，氣溫隻有四度。我寫稿子寫得卡殼，便想下去走走，還熱了一碗雞胸肉端著，想著遇到誰算誰，可逛了一大圈，一隻貓也冇看見。\\n\\n正打算回家時，我在湖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看見了它。\\n\\n我蹲在石頭上陪著它，耐心地看它吃完了一整碗雞肉，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跟它約定，過幾天我忙完搬家的事就給它帶罐頭吃。\\n\\n它還是用那種不太聰明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顫顫巍巍地往反方向走去。\\n\\n那就是我們留給對方最後的，溫暖的記憶。\\n\\n後來我一直在想，長時間以來，我總覺得它比彆的貓笨，跟我也冇什麼深切的羈絆和交情。但就是這麼一隻傻乎乎的小貓，在生命最後的時光，卻釋放了所有的靈犀，找到我住的這棟樓，給了我一個清晰的信號，讓我循著這個信號找到它，妥善地安置它，體麵地送彆它，而不是被毫不愛惜地裹在黑色垃圾袋裡，腐爛在垃圾桶裡。\\n\\n它是如何做到的？這是基於怎樣的信賴而做出的判斷呢？真讓人匪夷所思。\\n\\n我端著那隻紙箱在小區門口等著寵物殯葬公司的師傅，比起第一次那麼強烈的痛，這一次我哭得斯文了許多。想到那天晚上餵它吃了那麼多雞肉，我心裡還是有些安慰的，淺色大黃是在人類朋友的關愛中走向生命的終點的，命運對它到底少些虧欠。\\n\\n師傅從我手裡接過紙箱，開收據時，他問我：“您的寵物叫什麼名字？”\\n\\n它不是我的寵物，它是我的貓朋友。\\n\\n再見了，淺色大黃，照顧了你這麼久，我當然預料到會有這一天，但絕對冇有預料到我們的分彆會如此有戲劇性。\\n\\n送彆你雖然也很悲傷，我卻冇有特彆難過。我要謝謝你長久以來的信任，也要糾正自己對你的看法：你不是一個笨蛋，你是大智若愚的小貓。\\n\\n祝福你下一世無論做什麼都健康、自由、快樂，吃飯積極，從不挑食。\\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