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生活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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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胖花花是一號樓的居民小貓。\\n\\n它全身佈滿深深淺淺的巧克力色，唯有兩隻前爪和鼻頭是白的，圓圓的臉，胖鼓鼓的身子，像個mini版的老虎，非常可愛。右耳朵有個明顯的缺口，那是TNR的標誌，用來標明“已絕育”，省得愛心人士分辨不清，又把小貓抓去寵物醫院受一次罪。\\n\\n它不是小區的原住民，大概是五六年前來的——這也是T阿姨分享的情報，說是餵了這麼久，還是膽小得不行，摸都不給摸一下。\\n\\n胖花花的標簽就兩個：膽小，能吃。\\n\\n疫情那兩年我住一號樓，後來房東要出售房子，一週會來幾撥人看房，我不堪其擾，便搬去了旁邊那棟。搬家前我特意找到胖花花，嚇唬它說：“以後我不住這棟了，你可彆再到單元門口等我了，萬一碰到不喜歡小貓的人，可就要倒黴啦。”\\n\\n其實小區裡的住戶大多很友善，聽說還有專門的寵物群，誰家小狗跑丟了，誰家小貓生病了，人工湖裡飛來野鴨子了，群裡總會熱心討論，儘量幫助。我不在群裡，跟其他鄰居也冇有來往，這些都是偶然聽其他人轉述的。\\n\\n我曾私下跟好朋友說，也許我的判斷不夠準確，但據我觀察，他們之中的大部分都保持了中產階級那種冷漠的體麵，對非家養的小動物存有一份容忍和接納，不覺得一隻小貓、一些小刺蝟、一群野鴨子，甚至幾隻黃鼠狼會侵占自己的生活空間，侵犯自己作為業主的權益和尊嚴。從善意的角度去理解，這何嘗不是一種文明。\\n\\n我恐嚇胖花花是出於私心，希望它能機靈點兒，儘量降低存在感，有利於它在這個環境裡長久地生活下去。\\n\\n在我眼裡，胖花花一直有種迷人的神秘感。它經常會消失幾天，當你準備去找它的時候，它又會在固定的“小食堂”冒出來。\\n\\n時間最久的一次，它足足消失了半年，我和T阿姨都傷心欲絕，一致認為它肯定是跑出了小區，遭遇了什麼不測。\\n\\n半年後的一個晚上，一號樓的保安神神秘秘地跟我說：“那隻貓回來了。”\\n\\n“哪隻貓啊？”我一時冇反應過來。\\n\\n保安說：“就是很胖的那隻，在草叢後邊呢。”\\n\\n我半信半疑地鑽進灌木後麵，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冷白的光在樹枝和葉片之間搜尋著，最後落到它圓滾滾的臉上，白色的鼻頭和前爪，打了缺口的右耳，嘿嘿，還真是胖花花回來了。\\n\\n冇人知道它那半年去了哪裡，從體形上看，不像是吃了什麼苦頭。它早已絕育，也不會發情、生育小貓。胖花花就像一個大都市裡的獨身女性，懷揣著不願與其他人分享的秘密：也許它在這半年裡經曆了一次冒險的旅行，差點兒被困在哪裡回不來了；也許它隻是有什麼不快樂的事情，需要一段時間治癒自己，藏起來不願意見人。\\n\\n我不禁想到了自己，每一年我在社交平台最沉默最低產的時候，恰恰就是我在背地裡專心寫東西的時候。或許對胖花花來說，那半年時間裡，它也是在完成某一件比按時吃飯更重要的事情。\\n\\n就像黑頭和醜妞相互陪伴那樣，胖花花原本也有自己的好朋友，一隻純白的小貓，叫小白。小白來得更早一點兒，跟胖花花如出一轍地膽小、謹慎，右耳上有缺口。它們是一對小閨密，見麵先互相貼貼鼻尖，一起吃飯，一起在草地上打滾、曬太陽，從來不打架，看到陌生人或者大狗狗，就一起躲起來。\\n\\n相對於胖花花“我既要吃你的飯，又要提防你”的態度，小白要乖順得多。也許是因為白貓在自然界難以隱藏，在同類中又地位低下，它得到的友善並不多，因此對我一直很禮貌。唯一一次衝我哈氣，是因為我看到它口鼻滲血，想抓它進航空箱帶去醫院看看，但動作太大，嚇到它了。\\n\\n雖然知道那是出於動物的自我保護本能，但我還是有點兒傷心，接連好幾天，我雖然會悄悄給小白的食物裡摻磨碎的消炎藥和治療呼吸道的藥物，卻賭氣不像平時那樣輕聲叫“小白，小白，吃飯啦”。\\n\\n不記得是第幾天，它匍匐在灌木叢裡，仰起臉來看著我。我驚訝地發現，它口鼻處變得乾乾淨淨了。也許是流浪的小動物自身免疫力足夠強悍，也許是我摻在貓糧罐頭裡的那些藥物起到了一點兒作用，無論如何，它看上去情況好多了。\\n\\n我蹲下來，叫了一聲“小白”，就當是我們講和了，我不生氣了。\\n\\n當時我不知道，那其實就是迴光返照。\\n\\n醜妞失蹤後不久，小白也不見了蹤影，鑒於它平時的健康狀況，我心裡其實有答案了，但仍為此難過了許久。\\n\\nT阿姨說，這十幾年來，小區裡的人不停搬進搬出，買房賣房，租房退租，去世的去世，移民的移民，早就換了許多麵孔。\\n\\n而小貓們安靜地、長久地留在這裡，成了永久居民。\\n\\n短短幾個月，黑頭和胖花花都失去了自己最親近的夥伴，自那之後它們都獨來獨往，冇有再跟其他小貓結伴。我不知道貓貓們會從哪個維度去理解“死亡”“離彆”這些我們人類都難以承受的痛苦。但我相信，它們也有感知，也明白雖然每天照舊日出日落，微風穿過竹林和樹枝，葉子依然簌簌，但有些事情的確和從前不一樣了。\\n\\n因此我深深地希望，它們有屬於自己這個物種的應對方式，不要像人類那樣耽溺於悲傷和心碎。\\n\\n不出門的日子，我每天都會去看它們，陪它們玩一會兒，跟它們說一些在彆人聽來可能會覺得愚蠢得有點兒好笑的話。我會帶著消毒濕巾，幫它們把吃飯喝水的不鏽鋼碗盤擦乾淨，會在東寶的虎視眈眈中，從它的食品櫃裡偷罐頭給黑頭。\\n\\nT阿姨有次看到我帶的罐頭和凍乾，回去悄悄搜了價格，下一次碰到我時委婉地提醒說：“照顧它們是一件長期的事，小葛，你還是要用更經濟點兒的方式。我不知道你是做什麼工作的，要是掙錢很輕鬆，你就當我冇說。”\\n\\n我理解她的提醒裡的善意，出版行業無論如何也算不得“掙錢很輕鬆”，但思量過後，還是我行我素。她之後又碰到過幾次，見我冥頑不靈也就懶得再勸。\\n\\n該怎麼解釋呢？\\n\\n像黑頭和胖花花這種在外麵生存了數年的小貓，幾乎已經冇什麼可能去適應家養生活。它們年紀都很大了，性格也早已定型，領養是不好找的——哪裡競爭得過那些棉花糰子一樣的小奶貓呢？\\n\\n我忙起來有時顧不上它們，空閒時能做的也很有限，乾淨的水和食物不過是最基礎的保障。夏天幫它們捉捉碗裡的蝸牛和螞蟻，冬天在泡沫箱做的貓窩裡鋪上加厚的毛絨小毯子。生病了，喂藥，受傷了，送醫，僅此而已。\\n\\n醜妞和小白的不告而彆在一定程度上對我造成了心靈上的震盪。我忽然之間清楚地意識到，生命的長度各有參差，人類眼中一朝一夕的得失，對於小動物來說卻可能是一生一世。\\n\\n我無非是覺得，現在多做一點兒，將來的自責、愧疚和遺憾或許就能少一點兒。\\n\\n“好好吃飯，多活幾年。”這是我對老貓們說得最多的話。\\n\\n2022年我在家裡寫《她穿過了暴雨》，有時打開手機，社交平台上呈現的內容大都指向“無常”，常常令人充滿虛弱和無力感。我與小說的主角意念相通，腦海中不斷浮現出一個句子：我試圖在這個瞬息萬變的環境裡尋獲某種一成不變的事物，我有時失望，經常失敗，但我永不放棄。\\n\\n那時我跟很多朋友一樣，每天都活在一種不確定中，一種茫然和惶恐交織的複雜情緒中，感到自己似乎失去了對生活的全部掌控。我唯一能決定的，“一成不變”的，就是到了下午某個時間點，換上衣服，戴好口罩，去小區裡看看黑頭它們。\\n\\n其實我算不得很有愛心，當自己病痛或是忙碌疲憊、分身乏術時，也經常會湧起偷懶的念頭，但絕大多數時間裡，我還是會克服種種阻滯和內心的閃念，去完成這個動作。時間久了，就像身體裡被植入一個固定的指令，一到時間，就不由自主地啟動運行。\\n\\n春天的雲翳與晚霞，潮濕多雨的夏季濕溻溻的泥土，初秋夜裡濃重的水霧，深秋乾燥的落葉，冬天呼號的狂風，撲麵而來密密麻麻的雪，等到陽光曬不到的角落裡堅冰開始悄悄融化，光禿禿的樹枝上也抽出了新綠的芽，我穿過四季，像四季穿過我的身體，在這種重複裡，我獲得了平靜。\\n\\n從功利主義的角度來看，這是一種毫無回報的投入，因此我也無從解釋自己堅持做這一切的原因。直到某天，福至心靈，它的意義如同水滴石穿那樣顯現出來。\\n\\n很多年來，我也形單影隻，上學時在作業紙上反反覆覆寫“煢煢孑立，踽踽而行”，卻要在很多年後才真正理解是什麼意思。\\n\\n我也有過親密的朋友、真摯的友誼，有過深愛的人和自以為刻骨銘心的過去，但時間像不息的河水，終究還是衝散了這些情誼，帶走了那些我所珍視的，我想要緊握卻無能為力的。\\n\\n就像這些冇有家的小貓一樣，我也在生活的浪潮中漂流沉浮，照料並修補著自己千瘡百孔的心與靈，饑餓時忍耐，困窘時勞作，虛弱時積蓄。\\n\\n我也曾期待過命運的慷慨和慈悲，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就是它們的命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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