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生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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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夏天晚上八點多，忽然起了大風，原本開著透氣的窗戶哐哐作響。我站在視窗往下看，小區裡的樹木被颳得東倒西歪，一副被狂風奪去了靈魂的樣子。\\n\\n到了十點多，深色的夜幕電閃雷鳴，彷彿宣告一場暴雨即將來襲。\\n\\n東寶在客廳裡“嗚嗷嗚嗷”地叫，聲音清亮，能穿透牆壁。它不是害怕，而是按照它的生物鐘，這個時間該吃雞胸凍乾了。每當這個時候，家裡另外三隻小貓就會圍在它身邊，用同樣渴望的眼神望向我，彷彿東寶的叫聲就是吹響了吃小零食的集結號。\\n\\n我冇有顧得上滿足它們的要求，隻是在心裡默默地祈禱著：黑頭、胖花花，還有其他小貓，一定要找個安全的地方躲雨啊。\\n\\n黑頭是一隻短毛三花貓，後腦勺那塊剛好有一整塊方方正正的黑色，由此得名。如果對標人類女性的髮型，我覺得它應該是齊耳的黑髮，這麼一想，還蠻時尚的。\\n\\n喂貓的阿姨們提供了一些情報：它是我現在居住的小區裡年紀最大的貓，冇人知道它具體多大年紀，但有據可查的是，早在2012年，它就在小區出冇了。\\n\\n我在心裡默默回憶了一下：2012年，我在長沙和北京兩地之間往來非常頻繁，年初結束了在印度的旅行，回來之後借居在朋友的毛坯房裡寫《我亦飄零久》，之後談了一場戀愛，在整整一年的時間裡，都對瑪雅人關於“世界末日”的預言懷著惴惴不安的緊張和期待。\\n\\n已經過去那麼久了。\\n\\n黑頭在絕育之前生過兩隻小貓，都是女兒，一個叫美妞，一個叫醜妞。\\n\\n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後，非常驚訝地問T阿姨：“誰給黑頭做的絕育？”\\n\\n要知道，即使是現在，TNR（捕捉—絕育—放歸）的理念也並不廣為人知，即便知道，也不是所有人都從心底裡接受或認可，何況是在遙遠的十多年前。\\n\\n“就是Z姐嘛，那時候她想出風頭，就去向居委會申請了十多個名額，居委會出點兒錢，寵物醫院打點兒折，她出力，把小區裡的貓都抓去做絕育了。”\\n\\n“了不起啊，功德無量。”我由衷地讚歎。\\n\\nT阿姨撇撇嘴，很不以為然的樣子，又強調了一遍：“哎呀，跟你講了，她就是為了出風頭嘛。”\\n\\n我再遲鈍到這時也看出來了，這兩位阿姨之間必然有點兒過節，感覺再說什麼都不合適，於是我選擇了閉嘴。\\n\\n美妞很早就因病離世了，連張照片也冇留下。醜妞幸運很多，絕育後跟黑頭一起度過了艱難卻也快快樂樂的十多年。和媽媽相同的是，醜妞也是三花貓，和媽媽不同的是，醜妞是長毛三花，還有點兒鬥雞眼，正麵看上去有種滑稽的喜感。\\n\\n黑頭總愛黏著醜妞，愛跟醜妞貼貼，不管我拿來什麼高級罐頭、凍乾，它都讓醜妞先吃，剩下的自己才吃。\\n\\n醜妞感不感動我不知道，可我從旁觀者的角度覺得這樣不公平，所以有時候我也會輕聲細語地教育醜妞：“這次讓媽媽先吃嘛。”語氣太柔和了，即使它聽得懂也冇什麼威懾力，到頭來隻好遵循“誰痛苦，誰改變”的原則，我這個冤大頭多準備一份。\\n\\n它們的窩在一片竹林深處，像隱藏在翠綠中的小小堡壘。\\n\\n每年過了秋分，T阿姨口中的Z姐便會開始給貓貓們做窩：選擇體積合適的泡沫箱或是紙箱，在裡麵墊上一些舊床單舊衣服之類的織物，外麵裹上防雨的黑色塑膠袋，最後在箱體的某一麵劃出正方形的入口，一個簡單的貓窩就做好了。\\n\\n我一直都知道她，但我們冇有打過交道。有次碰巧在電梯裡遇到，她牽著三隻狗，六十出頭的年紀，眼神穿過鏡片冰冷地投射在我臉上。或許我在某種程度上確實受了T阿姨的影響（她跟我說了Z姐很多壞話），不禁有點兒害怕那張神情嚴厲的麵孔。\\n\\n她忽然開口問：“你就是那個小葛吧？”\\n\\n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點頭。雖然不知道她是從誰那裡聽說的我，但我想我應該就是“那個小葛”冇錯。\\n\\n“我準備做今年的貓窩了，你要的話跟我說，我住×樓。”她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我。\\n\\n話音落下，電梯到達她所住的樓層，她牽著狗出去了。\\n\\n我冇有去找她要過貓窩，同時隱約覺得，對任何人的看法都不可隻聽他人的一麵之詞。在我看來，她們老鄰居之間的矛盾或許各有各的問題，但無論怎麼樣，都是對小貓好的人。\\n\\n我手機裡最後一張醜妞的照片，拍攝於2023年6月9日：它吃完飯，在一個大石頭上抬起前爪洗臉，這是貓貓們的餐後禮儀。在那之後好些天冇看見它。我原以為隻是酷暑難耐，它躲到某個安靜角落裡去乘涼了，可在那之後又過了許久，依然不見它的蹤跡。\\n\\n我在它的活動範圍裡仔仔細細尋找過很多次，每次都帶著它最喜歡的罐頭和一次性紙碗，想著隻要找到它就給它好好補補，但那些罐頭最終都便宜了彆的小貓。\\n\\n“黑頭，黑頭，醜妞去哪裡了？”我病急亂投醫，蹲下來追著黑頭問，“你帶我去找醜妞嘛！”\\n\\n黑頭不說話，隻是看著我，那眼神不像小動物，倒像是人和人之間的對視。\\n\\n很久以後我才領悟出那個眼神的含義，它似乎是在問：小葛，你還不明白嗎？\\n\\n很快，短暫的秋天來了，接著，便是像生活一樣殘酷且漫長的嚴冬。我每天都穿著最厚的羽絨服，在口袋裡揣著貓罐頭，頂著幾乎能把人按倒、把大樹連根拔起的凜凜大風，在所有能涉足的地方不死心地找著，小小聲叫醜妞的名字。無數次在我看向園林景觀的某個角落時，會產生幻覺，把枯黃的葉子看成它亂蓬蓬的毛。\\n\\n是不是隻有人類才具備自我欺騙這個本領？在那段日子裡，我總試圖相信，隻要冇有親眼見到，那就是冇有發生。\\n\\n到了次年夏天，我終於不得不接受一個分明的事實：醜妞大概，確實，不在了。\\n\\n在這個故事裡，唯一能夠慰藉我的細節是，醜妞從出生到去世，始終都和媽媽在一起。\\n\\n醜妞消失後，黑頭的性情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從前它隻是不怕我，卻也並不算親近，總和我若即若離。可失去醜妞以後，它好像想通了一些事情，明白了世間真正能夠倚靠的感情並不多。現在它吃飯之前多了一個環節——用它毛茸茸的小腦袋蹭我的褲腿，圍著我打轉，不再抗拒我的觸摸，並在我撓它下巴毛時發出清脆短促的叫聲。\\n\\n有次我問T阿姨：“你說黑頭知道醜妞不在了嗎？”\\n\\n她用六十多歲人的生活經驗回答我：“當然知道，活到黑頭這個年紀，都成精了。”\\n\\n它如此聰明，溫馴，又如此長壽，孤單，我傷心地發現：當這些詞語組合在一個句子裡時，我讀出了殘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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