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生活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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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我和她隻見過兩次。\\n\\n即便是在北京這樣計較時間成本的地方，這個見麵的頻率也太低了。\\n\\n每次想到這件事，我心裡總是有些愧疚，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解釋。我本意是希望不打擾她，過度乾涉她。\\n\\n事情的起因，和小貓有關。\\n\\n2023年的2月，我張羅著給小區裡的兩隻小貓找領養人，在各個平台都發了帖子和照片。為了讓它們在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我特意在光線最溫柔的傍晚，用單反相機為它們分彆拍了一組寫真。\\n\\n一號小貓長得特彆可愛，目測不超過半歲，圓滾滾的小臉既萌又靈。它幾乎算得上是一隻小白貓，腦門有小小一撮斜著的深灰色，像是媽媽特意給它剪的斜劉海兒。\\n\\n我為它挑選出封麵照：它在一棵大樹下，目光清澈地望著鏡頭，小鼻子是淺淺的粉色，身邊散落著無數裂開的果實，周圍的一切都是冷的、硬的，它小小一隻，潔白，天真，無助。\\n\\n我拍得很滿意，再誇張一點兒可以說得意。誰看到那張照片都不能不承認，它是一隻讓人怦然心動的小貓。\\n\\n二號小貓是一隻小三花，我懷疑它混合了一些品種貓的基因，它的毛色比我認識的其他三花貓要淺得多，遠遠看過去像個蓬鬆的肉鬆海苔麪包。它的眼睛不算大，加上毛色的分佈，使它有一張看上去委屈巴巴的臉。\\n\\n兩隻小貓都是女孩子，彼此是好朋友，每天結伴在草地上打滾，曬太陽，躲避那些冇有拴繩的大狗。聽到我的腳步聲，它們會同時飛奔而來，用毛茸茸的腦袋蹭我的褲腿。\\n\\n在自家院子裡給它們擺了貓窩的姐姐也說不清它們從哪裡來，我們都冇見過大貓帶它們。我也懷疑過它們是被人遺棄在小區，但小貓無法解答我的疑問。\\n\\n通過一段時間的投喂和近距離觀察，我判斷它們的性格都很適閤家養，於是果斷采取了行動。\\n\\n文案我寫得很簡潔，隻有它們的基本資訊和對領養人的基本要求，末尾是：“有意者，請私信與我聯絡。”\\n\\n如我所預料，一號小貓的照片發出之後，不斷收到“寶寶太可愛了”之類的回覆，有些善良的網友也會順帶加一句“二號寶寶也很有特色呢”，我不是不能分辨出來，那是買一贈一的誇獎，所以不免有一點點為小三花感到委屈。\\n\\n很快，我收到了許多想領養小劉海兒的私信。為了給它找到最適合、最有責任心的領養人，我收斂起怯懦，逼自己強勢起來。我見過公司管理層的朋友招人，流程與此有點兒相似，我每天仔細篩選私信，挑選出條件大致匹配的有意者，然後進行一對一的溝通。\\n\\n在交流過程中，難免遇到一兩個奇怪的人，提出一些讓我感到不太舒服，甚至匪夷所思的要求，但這就是嚴格篩選的意義。小貓無法分辨善惡，我要靠人類所具備的良知良能和經驗，為它尋獲一個安全可靠的去處，不可以用它的生命冒險。\\n\\n謹慎和苦心冇有白費，我在所有想要領養小劉海兒的人裡，選擇了最有誠意的一家。我們在我熟悉的寵物醫院碰麵，我把東寶的航空箱當作小劉海兒的“嫁妝”一起交給了領養人。分彆時，我蹲下去對它說：“乖寶寶，以後就有家了。”然後，我悵然若失地獨自開車回家。\\n\\n這不是我第一次送養小貓，但為什麼這次心情會那麼酸澀複雜，僅僅是出於不捨嗎？\\n\\n在地下車庫裡坐了很久，答案浮上心頭，我知道，是因為小三花。\\n\\n如果說，在人類社會中，美貌是一種資源，一種不容置疑的優勢，而我們出於各種各樣的目的，總不太願意直麵這件事，那麼在動物的世界裡，這個事實是直接而**的。\\n\\n更符合人類審美的動物，總是會獲得優待，總是會有更多的機會。\\n\\n我對小三花感到極度抱歉，不僅冇有給它找到一個溫暖的家，還送走了它的好朋友，害得它以後都隻能孤零零的。\\n\\n強烈的愧疚讓我在心裡對小三花保證，就算一時找不到理想的領養人，我也會好好照顧你，絕不放棄。\\n\\n帶它去絕育的那天，我用手機拍了一段視頻，它的表現感人至深，一呼一吸之間像是聽懂了我說的每一句話。\\n\\n“寶寶，我們去醫院做個檢查好嗎？”\\n\\n“喵嗚，喵喵。”\\n\\n“對呀，我們昨天說好了的呀。”\\n\\n“喵喵。”\\n\\n它每天都在那個姐姐家的院子裡曬太陽，胖胖的，孤單地趴在廢棄的花盆裡，似乎還冇意識到它的好朋友不會再回來跟它一起打滾，一起吃飯。\\n\\n那段視頻我看一次哭一次，這麼好的小貓值得我繼續努力。我把視頻發在了某平台上，瀏覽量比我平時發的那些日常內容高得多，評論裡都誇它聰明溫順，但冇人想養，也有好心的女生留言：“姐妹，眾籌給它絕育吧。”\\n\\n我回覆說：“絕育的費用我會負責，把珍貴的機會留給其他更有需要的小貓吧。”\\n\\n而對於給它找一個家這件事，我幾乎快要灰心了。\\n\\n陪小三花在寵物醫院做術前檢查時，我收到一條陌生人的私信，來信人就是小菁。\\n\\n“你好，我想領養一號小貓。”\\n\\n看到這句話，我剛剛燃起一點兒希望的心迅速迴歸了死寂，隻能機械地在對話框裡打下一行重複了很多遍的客氣話：“不好意思，一號小貓已經被領養了，謝謝您對小貓們的關注。”\\n\\n“這樣啊，沒關係，二號小貓我也願意排個隊！”\\n\\n排什麼隊呀，又冇有彆人想要它——這句話在我心裡翻湧，可我說不出口。積蓄多日的情緒在這一刹那既像悲傷，又像狂喜。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覆，生怕一不小心，措辭失當，嚇跑了對方，連這點兒渺茫的希望都葬送了。\\n\\n隨著小貓進入手術室的時間越來越久，我的恐懼也越來越沉重。在寵物醫院的等候區，我默默地流淚，真是太脆弱了。直到情緒徹底穩定，我纔給她回了訊息。\\n\\n我說：“等你方便的時候，我們可以通個電話，我詳細給你講講小貓的情況。”\\n\\n在通話中，她聽出了我濃重的鼻音，那是哭過或正在哭的信號。她遲疑了一會兒，說：“你在哪家寵物醫院？把地址發給我吧。”\\n\\n“我們想和你一起積極治療它，如果它以後能成為我們的小貓，我們會很高興，如果成不了也沒關係。我想過來看看你看看它，主要是看看你。你不要有太大的壓力，真的就是想陪陪你，大家一起度過。”\\n\\n她在過來的路上，給我發了這段話。\\n\\n我第一次見她，就是在寵物醫院門口。\\n\\n她和男朋友一起過來，兩人都穿著深色的冬裝。她中等身高，麵容清秀，中性風格的打扮，戴一頂針織的帽子。到了室內，她摘掉帽子，露出短得幾乎能看見頭皮的寸頭。\\n\\n“前兩天剛剪的。”她有一點點不好意思，笑起來像個小孩。\\n\\n我簡短地向他們說明瞭小三花的身體狀態：貓瘟弱陽，炎症很高，營養不良，術後需要住院護理。費用不用擔心，我繳了押金，出院的時候多退少補，它是小流浪，醫院會打折。\\n\\n她靜靜聽完，並冇有問更多關於貓或錢的事，反而問我：“你好點兒了嗎？”\\n\\n我看著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很平靜的眼睛，讓我想到那種幽深的湖。\\n\\n“我們出去透透氣？”我說。\\n\\n春寒料峭，我們倆在街邊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交換了一點兒彼此的資訊。\\n\\n從對話中我得知，她在讀博，男朋友工作，他們住在離這邊二十多公裡的地方，之前冇有養過貓，但偶爾會喂一喂住處附近的小貓。\\n\\n聽到他們從那麼遠的地方過來，我嚇了一跳，感覺自己無意間闖了禍，給他們添了很大的麻煩，隻好一直說著真是對不起，真是不好意思，真是謝謝你們。\\n\\n她笑一笑，聲音很輕柔：“我就是怕你一個人太難過。”停頓了片刻，又說：“你做了這麼多，已經很消耗自己了，不要內疚，不要怪自己。”\\n\\n她比我小幾歲，但在當時的情境中，她纔是更成熟的那個人。\\n\\n這一幕，後來無數次回到我的眼前。\\n\\n在過去的人生裡，我有過很多珍貴的情誼，得到過很多毫無保留的真心，但那大部分來自我的朋友或知己，來自那些跟我認識了十多年，對我知根知底，與我息息相關的人。\\n\\n小菁，她看上去那麼靦腆、羞澀、寡言少語，不會比我有更多的社交熱情。僅僅是在電話裡聽到我的哭腔，為了一隻她未必會領養的小貓，穿過小半個北京來到陌生的我麵前，輕輕地說“怕你一個人太難過”。\\n\\n僵硬的肩膀忽然鬆了一下，像是做了很長時間的積分遊戲，終於在這一刻兌換了一點兒獎勵。我感受到了一種非常稀缺的、深沉的、來自人與人之間最原始的善意。\\n\\n“等小三花手術結束，你看看它吧，要是冇有緣分也不要勉強。我們小區環境還行，它住的那家院子的姐姐對它也很好，你不要有心理負擔。”\\n\\n小菁點點頭，她的表情很少，讓人看不出太多內心的想法。\\n\\n直到她真正見到從麻醉中甦醒的小三花時，臉上依舊是那種淡淡的神情，看不出喜歡，也看不出不喜歡。我暗暗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歎息，猜想大概是冇有眼緣吧。\\n\\n無論如何，她帶給我的遠比我期待中的要更好，也更多。\\n\\n有一點點遺憾，我覺得我們可能也不會再見麵了。\\n\\n小三花住院期間，我去探視過兩次。其實護士妹妹每天都會在群裡分享它的視頻，也會儘職報告它的飲食和排便情況，我去了醫院也做不了什麼，無非摸摸它的小腦袋，叫一叫它，讓它聽聽熟悉的聲音。\\n\\n我覺得，本來就冇什麼人喜歡它，如果連我都偷懶不去看它，它就更可憐了。\\n\\n小菁也在群裡，她很少主動說話，總躲在我說“謝謝醫生護士，你們費心了”的後麵，默默地跟一句“謝謝醫生，謝謝護士”。偶爾私下問問我：“姐姐，小貓平時喜歡吃什麼呀？你覺得貓包好還是航空箱好？你家貓貓用什麼牌子的貓砂？”\\n\\n每當這時，我的心就會劇烈跳動，但我又不得不拚命抑製那股戰栗，怕我的期待經不起驗證，擔心最輕微的確認也會變成道德綁架。\\n\\n“不要驚動，等她自己情願。”年少時吟誦過的句子讓我鎮定下來，安靜地等待著小菁。\\n\\n在小貓出院前夕，我收到了那條我好像足足等了一百年的微信：“姐姐，我們要養它！已經買了好多貓咪用品啦！”\\n\\n一個意義非凡的春天。\\n\\n我們一起去接小三花出院，他們倆開心得簡直有點兒手忙腳亂。我把FUFU的航空箱送給了小三花。好朋友有的，它也有，我覺得這樣纔算公平。\\n\\n趁他們和小貓培養感情時，我悄悄去前台結賬，手術費加上一個多星期的住院護理費和藥費，想也知道押金不夠扣，我預計要補錢，但單子打出來一看，我怔住了。\\n\\n“他們也交了押金。”護士用眼神示意我。\\n\\n什麼時候？\\n\\n單子上的日期顯示是我和小菁第一次見麵的那天——我們倆在門外聊天時，她男朋友付的。也就是說，他們倆在來的路上已經商量好了，就算最終冇有成功領養小三花，他們也願意儘力做一點兒實質性的事情。\\n\\n我想起她說“我們想和你一起積極治療它……”那不是說說而已。\\n\\n小貓剛去她家的那段時間，我們聯絡得很頻繁。她像每一個第一次養小動物的人那樣，緊張、興奮、難以置信，有許多想要分享的心情。\\n\\n“姐姐，我想給它取名字叫‘明明’！”\\n\\n“它膽子好小哦，昨天快遞來，它嚇得躲到了沙發底下。”\\n\\n“姐姐，它好像什麼玩具都不喜歡玩，可能以前在外麵見多識廣吧，我再購置幾樣新玩具看看。”\\n\\n剛開始隻是聊小貓，後來和我熟了，也說自己的事，有種古早論壇時期超越虛擬世界的真誠和樸實。\\n\\n讀博讀得很辛苦，又冇什麼收入，不知道還要不要堅持。馬上三十歲了，感情穩定，好像是該結婚了。家鄉很遠，可北京的生活也有各種各樣的難。\\n\\n她經常發大段密集的文字，我從字裡行間嗅到無比熟悉的東西，那是焦慮的味道。她的困惑、猶豫、掙紮、左右為難、自我否定，不是孤例，我經常從其他的女朋友那兒聽到相同的問題。\\n\\n我們都對自己有著不同程度的失望，可是生活不是靜止的，它不會等我們修複了這些失望之後才繼續。\\n\\n無論在哪個國家或城市，有戀人還是孤身一人，無論是二十歲、三十歲甚至更大的年紀，我們終究隻能自己尋求脫困之法，拿一把小小的鑿子，在巨石和泥沙中耐心地鑿出一條狹窄的生路。\\n\\n一年多之後的夏天，小菁跟我講：“姐姐，我們領證了。我又撿了隻小貓，現在明明有弟弟了。”\\n\\n從她發來的照片上看，小三花更敦實了，成了肉鬆海苔大麪包，生活安穩了，臉看上去卻依然很憂愁。另一張照片中，它和弟弟抱在一起睡覺。那畫麵讓我想到從前，它和小劉海兒在人家的院子裡一起曬太陽，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等著那個有好吃的罐頭的人出現，彷彿那就是它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事情。\\n\\n小菁很喜歡《蠟筆小新》，我也是。有次去東京，我特意多買了一些限定的周邊，回來寄給她，其中有一個初代小新的鑰匙扣，畫風質樸，充滿年代感。\\n\\n這個土豆頭的五歲小孩，用老頭子的口吻對美伢說：“媽媽，平凡是最幸福的。生病，意外，倒閉，離婚，這些事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如果能平凡度過一生，那當然是件可喜可賀的事。”\\n\\n我在第一次見到小菁時，就從她身上辨認出了同類的氣質，那是一種低**、低能量、不擅廝殺、不願挑釁人生也不太樂意接受人生的挑戰，畏懼喧鬨和複雜的人際關係，隻想躲起來清清靜靜過日子的氣息。\\n\\n因此，我覺得，我們內心應該都很認同小新的看法。\\n\\n或許，這個“我們”裡還包括小三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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