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總是熱得人心煩意亂的。
客廳那台舊電扇轉得嗡嗡響,葉扇上積的灰跟著打轉,吹出來的風不僅帶不來半分涼快,反倒把屋裏的熱氣攪得更燥了。
老李蹲在門口小馬紮上,煙盒捏得癟癟的,腳邊水泥地上的煙蒂堆了一小撮。
我媽坐在小板凳上擇豆角,葉子扔了一地,手裏的豆角卻半天沒擇斷一根。
樓下王叔的大嗓門時不時飄上來,跟幾個鄰居侃世界盃,說巴西隊在本土踢得有多猛,末了總要感慨一句:“還是李奕這小子眼光毒,早猜到西班牙要栽,我當初咋就沒聽他的!”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寫著查詢網址的紙條,心裏跟明鏡似的。賭球的事看似沒再提,實則每一步都踩在記憶的精準節點上。老陳那煙酒店開在老城區十幾年,靠的就是熟人生意的信譽,他要是敢黑我這學生的錢,王叔那幫老球迷能把他的店門給砸了,這筆賬,我早算得明明白白。
上一世栽在英語上,完形填空錯一半,作文跑題,隻考了82分,其他科目發揮正常,語文118、數學126、理綜214,總分540,剛過二本線,隻能去個普通二本。這一世重生,隻在最後一場英語考試上翻盤,靠著七年QE工程師的英文底子,把英語考到了148分,其他科目全是吃老本,沒額外提分。能不能衝去滬城那所重點大學,就看這英語提的66分夠不夠。
“到點了,查吧。”
我爸掐滅最後一根煙,站起身,聲音發沉,好像是即將赴刑場的死囚般慌張。
我媽也趕緊湊過來,站在我身後,胳膊輕輕挨著我的胳膊。
我深吸一口氣,坐直身子,手指穩穩地輸入準考證號和身份證號,滑鼠點選“查詢”的瞬間,房間裏靜的隻能聽到我們一家人的心跳聲。
頁麵載入的幾秒鍾,格外漫長。
等分數跳出來的那一刻,我媽“啊”了一聲,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我爸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
總分587。
語文118,數學126,英語148,理綜215。
理綜比上一世多了1分,純屬巧合。
但英語的148分,直接把總分拉到了一本線以上80多分。這個分數,在豫北小城不算頂尖,但足夠穩上滬城那所重點大學的計算機專業——去年那專業在豫北的錄取線是572分。
上一世的遺憾,就這麽被一門英語徹底抹平。
“俺家奕奕……真能去滬城了!”
我媽捂著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爸拍著我的肩膀,手還在抖,半天隻說出一句。
“好小子,沒白努力!”
訊息傳得飛快,半小時不到,鄰居們就擠滿了我家狹小的客廳。王叔拎著兩瓶五糧液跑在最前麵,看見分數條上的英語成績,眼睛都直了!
“148分!這成績,比咱二中的英語尖子生都高!李哥,你家這是出了個好苗子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恭喜,我笑著應對,心裏卻在飛快地盤算那筆世界盃的賬:
西班牙小組不出線,押兩千贏八千;
哥斯達黎加逆襲烏拉圭、意大利闖入八強,賠率1:10,押兩千贏兩萬;
哥斯達黎加點球勝希臘挺進四強,賠率1:15,押兩千贏三萬;
巴西對德國,押德國勝且淨勝三球以上,賠率1:6,押三千贏一萬八;
荷蘭季軍賽勝巴西,賠率1:4,押三千贏一萬二。
每場投注控製在兩千到三千,既不會引起老陳懷疑,又能在多場爆冷裏快速累積。算下來,已贏的三場已經到手五萬八,剩下兩場隻要兌現,就能再入賬三萬,加上我這陣子攢的零花錢,剛好十萬出頭。
這筆錢,足夠我在滬城的大學裏折騰點實在的生意。
要麽在宿舍樓下搞無人售貨櫃,賣零食飲料和日用品,要麽組建個跑腿小隊,幫同學代取快遞、代買飯,都是穩紮穩打的路子。
查分的喜悅還沒散去,董陽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大嗓門震得我耳膜要裂開了。
“李奕!587分!英語148!你牛逼炸了!我剛查完,652分,軍校穩了!晚上老地方酸菜魚館,班裏同學聚聚,你要是敢不來,我就去你家拖人!”
我笑著應下。掛了電話,心裏的石頭徹底落了地。董陽的軍校夢成了,我的大學和專業也穩了,上一世的遺憾,又少了一個。
晚上的酸菜魚館,來了三十多個同學擠在一起,吵吵嚷嚷的,格外熱鬧。唯獨角落的張磊,臉色黑得像鍋底。
張磊和我從高一就不對付,他家條件好,成績也一直壓我一頭,尤其是英語,每次都能考120多分,沒少當著同學的麵嘲笑我。
“英語瘸腿,這輩子別想碰重點大學的門”。
上一世我高考失利,他還在聚會上陰陽怪氣。
“也就這水平,早該料到”。
這會兒,他端著一杯可樂,慢慢晃了過來,眼神裏的嫉妒幾乎要溢位來。
“李奕,真沒想到啊。”
他皮笑肉不笑,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平時英語考八十幾的人,高考能蹦到148?怕不是抄了隔壁考場的吧?”
熱鬧的氛圍瞬間冷了幾分,同學們都下意識地看了過來。董陽當場就炸了,擼起袖子就要上前,被我伸手攔了下來。
我端起麵前的冰鎮可樂,看著張磊,語氣平淡得很:“高考能抄隔壁考場,怎麽你把我當成葫蘆娃的二娃有千裏眼啊?你要是不信,大可去查。倒是你,張磊,這次考了多少分?夠不夠你心心念唸的蘇城大學?”
張磊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這次隻考了545分,離蘇城大學的錄取線還差著很遠的距離,正是心裏最窩火的時候。
“你!”
他攥緊了杯子,指節發白,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最後隻能冷哼一聲,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摔門走了。
“這小子就是眼紅,別搭理他。”
董陽湊過來,低聲罵了一句。
我笑了笑,沒放在心上。
上一世我會因為他的話耿耿於懷。
這一世,我連跟他置氣的功夫都沒有。我的目標是滬城的大學,是十萬塊的創業資金,是那些穩紮穩打的校園生意,張磊這樣的人,不過是人生路上的一粒塵埃。
聚會散場後,我繞路去了老陳的煙酒店。店裏正播著哥斯達黎加晉級四強的新聞,老陳看見我,直接從抽屜裏摸出五遝嶄新的鈔票推過來,一共五萬八。
“這是西班牙和哥斯達黎加那三場的錢,點一下。”
老陳叼著煙,眼神裏帶著點佩服。
“你這娃子,看球的眼光比那些老球迷都毒。後天巴西對德國,你那三千塊,真不打算改?”
“不改。”我點了點錢,確認數目沒錯,小心地塞進書包裏。
“陳叔,剩下的兩場,麻煩你多費心。”
“放心。”
老陳笑了笑。
“規矩我懂,錢少不了你的。”
從煙酒店出來,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圖書大廈。漫畫區的角落空空如也,沒有那個穿白裙的清冷女孩。我心裏有點失落,卻在收銀台旁邊的書架上,看到了一本嶄新的《夏目友人帳》最新冊。
我買了下來,揣進兜裏。
回到家,我把五萬八塊錢和之前攢的零花錢湊在一起,數了數,已經有六萬出頭。等巴西對德國和荷蘭季軍賽的獎金到賬,就能湊夠十萬。我把錢分成兩份,三萬塊放進書桌的鐵盒子裏,留著當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剩下的七萬,準備用來啟動校園生意。
爸媽看見我手裏的錢,嚇了一跳,趕緊問我哪來的。
“高考前幫學校裏幾個老師整理複習資料,每個老師給了不少報酬,還有市裏的英語競賽,得了一等獎,獎金也不少。”
我編了個天衣無縫的藉口。
“這些錢我留著上大學用,你們別擔心學費的事。”
我媽摸著錢,眼圈又紅了。
“這孩子,咋這麽懂事……”
老李沒說話,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裏全是欣慰。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裏捏著那本《夏目友人帳》,腦子裏一邊是滬城重點大學的計算機專業,一邊是世界盃即將到來的巴西慘案,還有那筆即將到手的十萬創業資金,以及宿舍樓下無人售貨櫃的規劃。
我翻開舊筆記本,在“第一桶金——世界盃”下麵,加了兩行:
1. 已贏資金:五萬八,待贏資金:三萬,總計八萬八,加上積蓄,目標十萬已近在咫尺。
2. 大學創業方向:校園無人售貨/跑腿代取,穩紮穩打,從小做起。
十萬塊,在2014年,足夠我在大學宿舍樓下租個小角落,擺上幾台無人售貨櫃,囤滿零食飲料和日用品,也足夠我組建一個小小的跑腿小隊,買幾輛二手自行車,幫同學解決日常瑣事。這不是什麽钜款,卻是我在滬城立足,抓住未來機會的敲門磚。
賭球的事,等世界盃結束就徹底收手。這十萬塊,是我的跳板,是我逆天改命的資本。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樓下王叔還在跟鄰居侃球,說著巴西隊的冠軍相。我看著筆記本上的字,心裏亮堂堂的。
高考查分的喜悅,大學專業的確定,十萬創業資金的近在咫尺,還有那個藏在抽屜裏的漫畫書,以及那個清冷的白裙女孩。
2014年的夏天,風正吹得起勁,我的逆襲之路,正一步一個腳印,朝著光明的未來走去。
而巴西隊的那場驚天慘案,還有兩天,就要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