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風帶著熱意,吹得老城區的梧桐葉沙沙響。
西班牙小組賽兩連敗出局的訊息,像顆炸雷在小城的球迷圈子裏炸開,王叔在小區樓下碰見我爸,拍著大腿喊可惜,說早知道就聽我的,押西班牙小組不出線。
我爸聽得一頭霧水,回家問我咋回事,我隻說高考完跟同學瞎聊,蒙對了而已。
這天一早,我揣著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又找了個去圖書大廈查資料的藉口,出了門。
老陳的煙酒店還是半掩著門,電視裏正重播西班牙輸給智利的集錦。我進去時,老陳正對著賬本抽煙,看見我,挑了挑眉,沒等我說話,先從抽屜裏摸出一遝嶄新的零錢,數了四千塊推過來。
“行啊小青年兒,眼光夠毒的啊你。”
老陳的聲音裏帶著點佩服。
“整個煙酒店,就你一個押了西班牙小組不出線。”
我沒接話,小心地把錢分成兩份,兩千塊塞進校服內兜,兩千塊捲起來,塞進提前準備好的舊筆袋裏。揣著紙條的手心裏全是汗,心跳得厲害。
捏著錢時,卻突然踏實了。
四千塊,在2014年的豫北小城,夠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資。但我清楚,這錢不能多賺。我是個剛考完高考的學生,突然手裏有幾萬塊,爸媽問起來沒法解釋,老陳那邊也會起疑心。
“陳叔,”我把紙條推回去,“後麵的比賽,我還想押幾場。不過每次就押一千,不多押。”
老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這青年兒,倒是懂分寸。行,隻要是王叔介紹的,規矩照舊。”
我點點頭,轉身出了店。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我沒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圖書大廈。這次沒買便宜的教材,挑了三本正版的計算機程式設計書,花了兩百多。付錢時,收銀台的阿姨看我的眼神都帶著點驚訝,大概是少見高中生買這麽貴的專業書。
剛走出收銀台,就撞上了一個人。
“對不……”
“小心點。”
我的道歉卡在喉嚨裏,對方的聲音清冷平穩,沒有起伏,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天生的距離感。
我手裏的程式設計書掉了一地,對方懷裏的一摞漫畫書也散了開來,花花綠綠的封麵滑了一地,最上麵一本是《夏目友人帳》,嶄新的封皮印著溫柔的少年和貓咪老師。
我趕緊彎腰撿書,抬眼時,正好對上一雙清冷的眸子。
女孩穿著一條剪裁精緻的白色連衣裙,料子一看就不是尋常地攤貨,裙擺處繡著細碎的銀線,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頭發鬆鬆地挽成一個低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麵板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她的眼睛很大,卻像寒潭一樣深不見底,沒有絲毫情緒波動,隻是淡淡地看著我,眉頭微蹙,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卻沒有半分刁蠻的模樣。
她身邊沒有同伴,隻有一個款式簡約卻質感極佳的白色手提包放在旁邊的書架上,一看就價值不菲。
“你的書。”
她蹲下身,動作從容優雅,撿起我的一本程式設計書遞給我。手指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幹淨利落,沒有塗指甲油,卻透著一股富家小姐的矜貴。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心髒怦怦亂跳。
等女孩兒的身影消失在漫畫區的拐角處,這纔想起自己來圖書大廈的目的,轉身繼續往計算機教輔區走,可腦子裏全是那個白裙女孩的影子,還有她那雙清冷的眸子,連翻書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就在這時,兜裏的酷派f7突然響了,是董陽打來的。
“李奕,你猜咋著?西班牙真小組出局了!”
董陽的大嗓門震得我耳朵疼。
“我爸昨晚看球看到半夜,氣得直拍桌子。對了,你不是說德國有希望嗎?德國第一場贏了葡萄牙,踢得賊棒!”
“是嗎,那挺好。”
我心不在焉地應著,眼睛還下意識地往漫畫區的方向瞟。
“你在哪呢?出來打檯球啊,班裏好多同學都在,還有幾個女生。”
“不去了。”
我拒絕道。“我在圖書大廈挑計算機的參考書呢,想提前學學,省得大學跟不上。”
董陽在電話那頭嘖嘖兩聲。
“行啊你,剛考完就捲起來了。那行吧,等你學夠了再喊我。”
我心裏想著。
“老子就是卷王,不卷怎麽發家致富,不卷怎麽迎娶白富美。”
掛了電話,我摸了摸兜裏的錢,心裏的盤算更清晰了。接下來的關鍵爆冷局,巴西對德國的半決賽,還有哥斯達黎加的黑馬之路,每次押一千,贏了就收手。這些錢,一部分用來給爸媽買東西,一部分當大學的生活費,剩下的,留著作為創業的啟動資金。
賭球隻是跳板,不是長久之計。真正的逆天改命,還要靠2014年那波網際網路的風口。
我挑了兩本更基礎的程式設計教輔,結完賬,又忍不住往漫畫區看了一眼,那裏已經空了,女孩應該是走了。我心裏有點空落落的,捏著手裏的書,快步走出了圖書大廈。
回到家,爸媽看見我手裏的一摞程式設計書,又驚又喜。我媽翻著書,嘴裏唸叨著。
“這書可不便宜吧?咱奕奕就是懂事,知道為將來打算。”
我爸則湊過來,問我誌願報得怎麽樣了。
我把早就想好的話說出來。
“想報滬城的計算機專業,那邊機會多。”
爸媽沒反對,隻是我媽有點擔心。
“滬城消費高,咱家裏條件一般,怕是供不起你,不過隻要你肯學,砸鍋賣鐵也要供你讀書!”
我笑了笑,從兜裏掏出兩千塊,放在桌子上。爸媽嚇了一跳,趕緊問我錢哪來的。
“高考前幫老師整理複習資料,老師給的報酬,還有平時攢的零花錢。”我編了個藉口,“這錢你們拿著,買點好吃的,別總省著。”
我媽眼圈一下子紅了,摸著錢半天沒說話。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有點沙啞。
“俺家奕奕,真長大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裏捏著剩下的兩千塊,腦子裏一邊是世界盃的賽程表,一邊是圖書大廈裏那個白裙女孩清冷的眸子,還有她懷裏那本嶄新的《夏目友人帳》。
英語考穩了,第一桶金到手了,爸媽開心了,未來的方向也明確了。但最讓我在意的,還是那個素不相識、清冷又矜貴的女孩。
我翻開舊日記本,在“第一桶金——世界盃”下麵,又加了一行:下一個目標,巴西VS德國,押一千。
合上日記本,我看向窗外。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蟬鳴依舊聒噪。世界盃的比賽還在繼續,我的逆襲之路才剛開始。而那個白裙女孩,像是一道清冷的月光,照進了我重生後的夏天。
不知道下次再見到她,會是什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