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剛矇矇亮,我揣著那五百六十二塊五,跟爸媽說去市區的圖書大廈買誌願填報指南和計算機教材,揣著藉口出了門。
我們家在豫北這座小城的老城區,離市區中心也就三站公交的距離。剛走到巷口,就看見王叔騎著他那輛半舊的摩托車,車把上掛著個布袋子,裏麵鼓鼓囊囊的,看樣子是剛從早市回來。
王叔是我爸廠裏的老同事,住同一個小區,倆人為了看球能湊一塊喝半宿酒。上一世我工作後,還跟他去體彩店買過幾次世界盃彩票。
“奕奕,考完試了還這麽早出門?”
王叔停下車,衝我咧嘴笑。
“王叔早。”
我笑著迎上去。
“想去圖書大廈買點書,提前準備報誌願的事。”
“巧了這不是。”
王叔一拍那油光鋥亮還微微裂皮的車座。
“我去市區體彩店兌點足球彩票的獎,順道捎你一段,比坐公交快。”
我心裏咯噔一下,瞌睡送來了枕頭。趕緊跨上後座。
“那太謝謝王叔了。”
摩托車突突地駛在路上,風裏帶著夏末的熱意。
王叔突然拍了拍車把。
“說起來,下禮拜世界盃就開幕了,巴西主場,你覺得西班牙能衛冕不?”
我心裏一動。2014年巴西世界盃,開幕式是六月十二日,現在才六月十日,正是賽前預熱最火的時候。
上一世那些驚天冷門,還都藏在時間的褶皺裏——西班牙小組賽連輸兩場爆冷出局,巴西主場1比7被德國血洗,哥斯達黎加一路黑馬進八強。
“王叔,我高考前哪敢關心這個呀,我媽知道了要把我皮扒了做皮渣得。”
我裝作懵懂的樣子。
“不過聽同學說,西班牙是衛冕冠軍,應該挺厲害的吧?”
“厲害是厲害。”
王叔咂咂嘴。
“但足球這玩意,冷門纔是看點。我昨兒去體彩店,老闆說現在能押小組出線,西班牙的賠率低得可憐,我倒覺得,說不定有意外。”
我心裏樂開了花,嘴上卻附和道。
“王叔你懂球,肯定比我們這些學生看得準。”
說話間,摩托車就到了市區。王叔把我放在圖書大廈門口,指了指斜對麵的巷子。
“我去那頭的體彩店,完事了過來找你,帶你吃扁粉菜去。”
我謝過王叔,看著他的摩托車拐進巷子,轉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走。我要找的不是正規體彩店——那些地方賠率低,還不能押具體的爆冷比分。我要找的,是王叔這種老球迷嘴裏的“私莊”,一般藏在煙酒店或者棋牌室裏,隻做熟人生意,賠率高,玩法也靈活。
上一世我聽王叔唸叨過,市區老百貨大樓後麵的巷子裏,有個老陳的煙酒店,世界盃期間會偷偷接私單。我憑著記憶七拐八繞,果然在巷子深處找到了那家店。
店門半掩著,裏麵光線不太亮,一個穿灰色老頭衫的中年人正坐在櫃台後擦酒杯,電視上播著體育頻道的世界盃前瞻,解說員正說著西班牙的陣容名單。
我推開門進去,中年人抬眼看了我一下:“買煙還是買酒?”
“王叔讓我來的。”
我低聲說,報出了王叔的名字。
老陳哦了一聲,放下酒杯,指了指旁邊的小板凳。
“坐。王叔沒跟你說?現在杯賽還沒開,隻能押小組出線或者冠軍歸屬,具體場次的盤口得等開幕後才開。”
我心裏沉了一下,隨即又鬆了口氣。沒關係,小組出線的冷門已經足夠賺第一桶金了。
“我押西班牙小組不出線。”
我咬咬牙,說出了心裏的決定。
老陳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半天,像是看怪物似的。
“小娃子,你瘋了?西班牙是衛冕冠軍,就算分組裏有荷蘭智利,也不至於小組不出線吧?”
“我確定。”
我語氣堅定。上一世的記憶清晰得很,西班牙先是1比5慘敗荷蘭,又1比2輸給智利,兩連敗直接小組出局,創造了世界盃曆史上的一大冷門。
老陳沉默了幾秒,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本子。
“行,既然是王叔介紹的,我就接你的單。西班牙小組不出線,賠率1比8,你押多少?”
我摸出兜裏的錢,數了數,拿出五百塊。剩下的六十二塊五,一是留著買教材當幌子,二是給自己留條後路,萬一輸了,也不至於連回家的公交錢都沒有。
“押五百。”
老陳看了看錢,又看了看我,沒再多問,在本子上刷刷記了幾筆,撕了張寫著賠率和金額的紙條給我。
“拿著,等西班牙小組賽打完,不管輸贏,三天內來兌。過了時間,條子就作廢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紙條摺好,塞進校服口袋最裏麵,跟老陳說了聲謝謝,轉身就出了煙酒店。
陽光透過巷子的縫隙照下來,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紙條,心髒還在砰砰直跳。這是我重生後的第一筆賭注,押的是未來的既定事實。五百塊變四千塊,這足夠我在這個夏天,撬動更多的機會。
從巷子裏出來,我直奔圖書大廈,挑了最便宜的一本高考誌願填報指南和兩本計算機入門教材,花了不到三十塊。剛結完賬,就看見王叔站在門口衝我招手。
“買完書了?走,王叔請你吃扁粉菜去。”
早餐攤上,王叔一邊吸溜著粉條,一邊跟我唸叨體彩店的事。
“剛纔去兌獎,中了五十塊,夠咱爺倆吃碗菜了。對了,你剛才跑哪去了?我去圖書大廈找了你一圈。”
“剛才碰見個同學,聊了幾句報誌願的事。”我趕緊打哈哈,扒拉了一口蘸著菜湯的油餅。
王叔也沒多問,又開始跟我聊世界盃。
“等開幕了,喊你爸一塊去我家看球,我那台新電視,比你家的清楚多了。”
“好啊。”我笑著應下,心裏卻在盤算著下一個冷門。
回到家,爸媽見我手裏拿著書,都挺高興。我媽翻著誌願填報指南,嘴裏不停唸叨。
“早準備早好,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我爸則湊過來看計算機教材,拍著我的肩膀。
“這專業有前途,好好學。”
我笑著點頭,把剩下的錢偷偷藏進書桌抽屜裏。
下午,手機突然響了,是董陽打來的。
“李奕,出來玩不?班裏幾個同學約著去打檯球,高考完了,總該放鬆放鬆了。”董陽的大嗓門從聽筒裏傳出來。
“不去了,”
我拒絕道。
“我媽讓我在家估分呢。對了,你關注世界盃不?下禮拜就開幕了。”
“咋不關注?”
董陽來了精神。
“我爸都提前把啤酒買好了。不過我最看好巴西,東道主,陣容也強。你覺得誰能贏?”
“我覺得德國挺有希望的。”
我隨口說道。上一世的世界盃冠軍,正是德國隊。
“德國?還行吧。”
董陽想了想。
“不過西班牙纔是衛冕冠軍,我覺得他們機會更大。”
我笑了笑,沒再多說。有些事,提前說出來也沒人信,不如等時間來證明。
掛了電話,我翻開那個舊筆記本,在“第一桶金——世界盃”下麵,又加了一行:西班牙小組不出線,已押五百,賠率1:8。
合上書,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紙條。窗外蟬鳴正吵,世界盃還有兩天就開幕了。這五百塊,就是我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