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菜魚館就在街對麵,老招牌被太陽曬得褪了色,門口支著兩張塑料桌,風扇呼啦呼啦轉,吹不散滿街的熱浪。
老闆是熟人,見我們仨進來,嗓門亮得能蓋過風扇聲:“老李,帶著媳婦娃來啦?還是老樣子,酸菜魚微辣,再配兩個素菜?”
我爸笑著點頭,拉著我媽找了個靠裏的位置。塑料椅子被太陽曬得發燙,我搶先一步把椅子拖到風扇底下,又給我爸媽各倒了杯涼白開。上一世我哪懂這些,每次吃飯都是爸媽忙前忙後,我隻顧著低頭扒拉飯,嫌他們嘮叨。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角彎成了月牙,拍了拍我的手:“俺家奕奕長大了,知道疼人了。”
菜上得快,一大盆酸菜魚端上桌,雪白的魚片浸在紅亮的湯裏,撒著翠綠的蔥花,香味直往鼻子裏鑽。我爸拿起勺子,剛要給我盛湯,我伸手把勺子搶過來,先給我媽盛了一碗,又給我爸滿上,最後才給自己舀了小半碗。
“爸,媽,你們也多吃點,這陣子為了我高考,沒少操心。”
我爸嘴裏的煙剛點著,聽了這話,愣了愣,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裏,拿起筷子夾了塊魚:“好,好,咱仨一起吃。”
我媽一邊給我夾魚片,一邊又開始唸叨董陽:“你說董陽這孩子,咋就那麽聰明呢?人家考完試連飯都不吃,急著找他媽,肯定是心裏有數。你倆從小一起長大,你可得跟人家學學。”
“知道啦媽。”
我扒了口飯,笑著說,“這次我肯定不比他差。等分數下來,咱也選個好學校,好專業。”
“選專業可得好好琢磨。”
我爸放下筷子,一臉認真。
“我聽廠裏老陳說,現在計算機就挺吃香,畢業好找工作,工資還高。你要是喜歡,咱就往這方麵考慮。”
我心裏一動。上一世我選了個機械工程,畢業進了電子廠,天天跟機器打交道。這一世,計算機確實是風口,2014年正是網際網路爆發的前夜,選這個專業,不管是將來打工還是創業,都有優勢。
“爸,我覺得計算機挺好,”我點頭,“不過我還想選個一線城市的學校,比如滬城或者深城,機會多。”
我媽一聽就急了:“跑那麽遠幹啥?找個離家近的學校,有啥事我們也能照應。”
“媽,一線城市機會多,再說我們豫省有什麽好大學?”
我接著又耐心解釋。
“現在網際網路發展快,去那邊上學,能接觸到更多新東西,將來畢業也好找工作。”
我爸在旁邊幫腔:“孩子說得有道理,年輕人就該出去闖闖。咱不能光想著離得近,得為他將來考慮。”
我媽不說話了,低頭扒拉著飯,過了半天才嘟囔一句:“行吧,隻要你能考上好學校,去哪都行。”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酸菜魚的酸辣味混著空調的涼風,讓人渾身舒坦。結完賬,我爸要去付錢,我搶先一步掏出兜裏的零花錢,雖然隻有幾十塊,不夠付飯錢,但我爸還是笑著把我拉到一邊。
“傻小子,你這點錢留著買冰棍吃,爸來付。”
走出飯店,夕陽已經西斜,熱浪退了些,梧桐樹葉沙沙作響。路過巷口的小賣部時,裏麵傳來一陣高一聲低一聲的爭論,不是大爺們,而是幾個跟我爸年紀相仿的工廠師傅,剛下班換了便裝,手裏拎著搪瓷缸子,正圍著小賣部裏那台舊電視抽煙聊天。
電視上播的不是直播,是本地新聞台的體育集錦,畫麵裏正回放著西班牙對陣荷蘭的世界盃小組賽片段,解說員的聲音帶著不可思議的激動:“……衛冕冠軍西班牙隊在上半場就被荷蘭隊連入三球,最終以1比5的懸殊比分慘敗,這是世界盃曆史上又一大冷門……”
“西班牙這踢的啥玩意!”
一個師傅猛吸一口煙,把煙蒂摁在地上。
“上屆冠軍就這水平?我看這屆世界盃邪性得很,後麵指不定還有啥冷門呢。”
“可不是嘛。”
另一個師傅接話
“我昨晚夜班沒看成直播,今早上聽同事說的,還以為他騙我呢。這球踢的,真讓人看不懂。”
我的腳步猛地頓住。
2014年世界盃!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塵封的記憶瞬間被喚醒。高考結束的這個夏天,正好趕上巴西世界盃,這屆杯賽簡直是冷門的盛宴——西班牙小組賽爆冷出局,巴西隊在主場被德國隊7比1血洗,哥斯達黎加一路黑馬闖進八強……這些驚天冷門,隨便抓住一個,就能讓我這個兜裏隻有幾十塊的窮學生,瞬間翻出第一桶金。
上一世我在電子廠熬夜看球,為這些爆冷拍斷了大腿,現在重生回來,高考剛結束,時間充裕,這不是老天爺送上門的機會嗎?
“咋不走了?”
我爸回頭看我,順著我的目光瞅見了小賣部的電視。
“你也關心這個?這幾天考完試了,在家歇歇就行,別跟他們湊一起抽煙。”
我媽撇撇嘴。
“小孩子家看啥球,能當飯吃還是能當學上?趕緊回家,明天還得早起估分呢。”
我嘴上應著“知道了”,眼睛卻死死盯著電視螢幕下方滾動的賽程表。下一個大冷門節點就在眼前,關鍵是錢。
我兜裏隻有六十二塊五,這點錢就算押中了,翻幾倍也不夠幹啥的。得湊點本錢,越多越好。
跟爸媽要?直接說賭球,他們能把我腿打斷。得找個靠譜的藉口。
回到家,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房間還是十年前的樣子,牆上貼著科比的海報,書桌上堆著厚厚的複習資料,床頭櫃上放著一部老舊的酷派直板機。
高考前三個月,學校連體育課都停了,更別說看球,我和董陽他們連世界盃開幕都沒敢關注。現在考完了,徹底解放,班裏同學估計都在討論這屆爆冷的世界盃,我剛好能借著這個由頭,把記憶裏的冷門變成實實在在的錢。
我翻來覆去地想,終於想到個主意——就說要報個高考誌願填報的輔導班,再買幾套大學計算機的入門教材。爸媽最看重我的學習,肯定不會拒絕。
正盤算著,手機突然響了,是董陽打來的。
我按下接聽鍵,董陽的大嗓門從聽筒裏傳出來:“李奕,你小子可以啊,今天英語考得那麽輕鬆?我剛纔跟我們班英語課代表對答案,他說這次完形填空賊難,你是不是偷偷下功夫了?”
我忍不住笑了:“哪能啊,就是這幾年天天看英文資料,撿起來了而已。對了,你聽說沒?西班牙輸荷蘭5比1,這世界盃也太爆冷了。”
“咋沒聽說!”董陽的聲音瞬間提高八度,“我爸今早聽廠裏同事說的,回來跟我說的時候,我都以為他聽錯了。西班牙那可是衛冕冠軍,咋能輸這麽慘?不過這屆世界盃有意思了,我猜後麵還有大冷門。”
我心裏一動:“你也覺得會有冷門?那你覺得巴西能奪冠不?他們可是東道主。”
董陽嗤笑一聲:“巴西?懸。德國那陣容太穩了,我覺得德國纔是冠軍相。不過足球這東西,誰說得準呢。對了,你考完試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小賣部看集錦?班裏好多同學都在那討論呢。”
我心裏咯噔一下,趕緊打哈哈:“我媽讓我回家估分呢,下次吧。對了,你估分了沒?大概能考多少?”
“估了,”董陽的聲音恢複了自信,“六百五左右吧,應該能上我想去的那所軍校。”
軍校?
我愣了一下。上一世董陽是大二纔去入伍的,這一世怎麽直接想考軍校了?難道是我的重生,蝴蝶效應已經開始顯現了?
“咋不說話了?”董陽問。
“沒啥。”
我回過神。
“軍校挺好的,保家衛國,有出息。對了,過幾天分數下來,我請你吃飯,到時候好好聊聊。”
“行啊。”董陽笑著說。
“不過得等我跟我媽商量完報誌願的事。對了,你想好報啥專業了嗎?”
“計算機。”
我毫不猶豫地說。
“去滬城或者深城,那邊機會多。”
“可以啊。”
董陽緊接著又說。
“那咱以後說不定還能在一個城市混。行了,我媽喊我吃飯了,回頭再聊。”
掛了電話,我心裏久久不能平靜。董陽的選擇變了,這說明我的重生,不僅能改變自己的命運,還能影響身邊的人。這讓我更加堅定了信心,這輩子不僅要自己過得好,還要讓爸媽享福,讓董陽少走彎路,讓身邊的人都能好好的。
我開啟抽屜,翻出一個舊筆記本,在上麵寫下:第一桶金——世界盃。然後又在下麵列了兩行:第一,湊錢;第二,找靠譜的投注點。
寫完,我合上筆記本,深吸一口氣,走到客廳。
爸媽正在看電視,播的是本地新聞。我磨磨蹭蹭地走過去,搓著手,裝作不好意思的樣子。
“爸,媽,我想跟你們說個事。”
我媽回頭看我。
“啥事啊?說吧。”
“我聽同學說,城裏有個高考誌願填報的輔導班,挺靠譜的,好多學長學姐都報了,能幫著分析學校和專業,”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誠懇,“還有,我想提前買幾套大學計算機的入門教材,先預習預習。這兩樣加起來,大概需要五百塊錢,你們能給我嗎?”
五百塊,這在2014年的小城裏,可不是個小數目。我心裏直打鼓,生怕爸媽拒絕。
沒想到我爸二話不說,從兜裏掏出錢包:“五百夠不夠?不夠爸再給你添點。報輔導班是好事,能幫你選個好學校好專業,比啥都強。”
我媽也點頭:“對,錢不夠就跟我們說,學習上的事,爸媽從來不含糊。不過你可得好好學,別報了班又偷懶。”
“放心吧爸,媽,我肯定好好學!”我接過錢,手指都有些發抖。加上我兜裏的六十二塊五,現在我有了五百六十二塊五的本錢。
這筆錢,在2014年的世界盃賽場上,足夠我撬動第一桶金了。
我回到房間,把錢小心翼翼地夾在筆記本裏。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樓下傳來鄰居家電視裏世界盃集錦的解說聲,我看著筆記本上的字,心裏亮堂堂的。
高考的事兒穩了,爸媽還年輕,發小也在身邊,2014年的風正吹得起勁,而我手裏,握著未來的劇本。
巴西1比7德國,這個足以震驚世界的冷門,就是我逆襲之路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