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奕,此刻正癱在山頂石亭的石凳上,跟發小王胖子對著吹啤酒。石凳涼得透心,跟我兜裏的錢包一個溫度。
風跟催債似的,颳得人臉生疼。
生意黃了,幾百萬的窟窿堵不上,公司招牌昨天剛讓人拆走。家裏那位更絕,大學時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追到手的校花,前幾天甩給我一本離婚證,卷著僅剩的家當,頭也不回地走了。
山下的城市亮得晃眼,車水馬龍,霓虹閃爍,跟我這爛攤子比起來,像兩個世界。我盯著那片繁華,鼻子一酸,眼淚沒出息地往下掉,混著啤酒沫子,砸在石桌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王胖子瞅我這慫樣,嘬了口酒,一巴掌拍我背上,差點給我拍岔氣。
“老李,別耷拉個臉,多大點事。錢沒了再賺,媳婦跑了再找,沒什麽是不能重來的。”
我抽了抽鼻子,抹了把臉,酒勁上頭,腦子發懵。重來?這倆字聽著就跟天方夜譚似的。生意能重來,感情能重來,難道人生這盤輸得底朝天的棋,也能推倒重下?
我剛想懟他兩句,突然一陣邪風卷地而起。那風邪乎得很,不像山裏的尋常風,倒像有隻無形的大手,直接薅住我和王胖子的後脖領子。我倆驚呼都沒來得及,就被這股風裹著雙雙滾出了石亭,朝著山下的懸崖摔了下去。
失重感鋪天蓋地,我眼一閉,心說這下徹底玩完,連重來的機會都沒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一陣熟悉的舊棉布曬過太陽的味道裏醒過來。
頭疼得像被王胖子揍了一頓,我費力地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我瞬間懵了。
牆上貼的還是喬丹的海報,卷著邊兒;書桌角上的豁口,是當年跟王胖子搶玩具槍磕的;床上的藍白格子床單,洗得發白,卻幹淨得晃眼。
“這不是我從小長大的家嗎?”
我猛地坐起來,身上蓋著的薄被滑到腰上。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窗外傳來鄰居大媽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清脆又熟悉。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鑽心的疼。
不是夢。
我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像潮水般湧來。我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喃喃自語道。
“這怎麽回事?真的穿越了嗎?”
我趿拉著床邊的舊拖鞋,腳底板踩在涼絲絲的水泥地上,腦子纔算清醒了幾分。
拖鞋是塑料的,鞋頭已經被我踢得變了形,鞋幫上還沾著一塊洗不掉的藍墨水——那是高二那年,王胖子跟我搶鋼筆,失手甩上去的。
我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書桌前,一把拉開最下麵的抽屜。裏麵沒什麽值錢玩意兒,全是些舊課本和試卷,最底下壓著一本撕了皮的台曆。
我抖落上麵的灰,指尖哆哆嗦嗦地翻開來。
紅色的數字刺得我眼睛發疼——2014年,8月31日。
距離我大學畢業,還有整整四年。距離我追到校花,還有三年。距離我腦子一熱創業,還有五年。距離公司破產、妻離子散,還有他媽整整十年!
我一屁股蹲坐在椅子上,那把木椅子被我壓得“吱呀”一聲,彷彿在無聲的控訴。
“十年啊!”
“足夠我把上輩子的爛攤子,全他媽掰扯回來!”
我樂了,先是捂著嘴嘿嘿笑,笑著笑著就憋不住了,索性仰起脖子哈哈大笑。笑聲太大,驚得窗外的麻雀撲棱棱飛了一群。
“李奕!大早上的嚎什麽呢!”
樓下傳來我媽中氣十足的嗓門,帶著熟悉的飯菜香。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上輩子上大學後,媽下班回家路上出車禍躺進醫院沒幾天,就撒手人寰了。
我趕緊應了一聲:“媽,沒事!做啥好吃的呢?”
“煎餃!趕緊洗漱下來吃,待會兒還得去王胖子家串個門呢!”
王胖子!
我心裏咯噔一下,猛地拍了下大腿。上輩子我倆是一起被風吹下懸崖的,我回來了,那胖子呢?
他要是也能回來……
我不敢想,又忍不住去想。我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跑到窗邊,扒著窗簾往外看。
隔壁單元的門正好開了,王胖子他媽叉著腰,正衝樓上喊:“王磊!你再不下來,我把你那遊戲機給你砸了!”
我心尖兒顫了顫,扒著窗簾的手指都在抖。
沒一會兒,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樓道裏衝了出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運動服,跑起來渾身的肉都在晃。不是王胖子是誰?
他好像也剛醒,頭發睡得跟雞窩似的,一邊跑一邊揉眼睛,嘴裏還嘟囔著:“媽,我夢見掉懸崖了,嚇死我了……”
他沒提我。
我瞬間僵在原地,耳朵裏嗡嗡作響。剛才那股子狂喜,跟被人兜頭澆了盆涼水似的,瞬間涼了半截。
這胖子嘴裏的夢,隻有他自己。
我扒著窗簾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上輩子懸崖邊那股邪風,裹著我倆一起往下墜,他驚聲尖叫的模樣,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可現在,他隻是做了個模糊的噩夢,連夢裏有沒有我,都沒提。
隻有我一個人回來了。
我咧開的嘴慢慢垮下來,剛才笑出來的眼淚還掛在臉上,這會兒又添了新的,涼颼颼地滑進嘴裏,鹹得發苦。
我衝著樓下那圓滾滾的背影,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王胖子!”
王胖子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見我扒在窗邊,先是愣了愣,隨即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指著我喊:“李奕,你傻站在那兒幹嘛?沒穿衣服啊!”
他的語氣裏滿是詫異,還有點看熱鬧的戲謔,半點重逢的震驚都沒有。
我心裏那點僥幸,徹底碎了。
我衝他揮了揮手,嗓子堵得厲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剛纔想跟他說的“重來,真的能重來”,硬生生憋了回去。
王胖子不知道我經曆了什麽,他還是那個沒心沒肺的少年。再過幾年,我腦子一熱紮進創業的渾水,他不會跟著湊這個熱鬧,卻會把自己攢了好幾年的壓歲錢偷偷塞給我,會在我加班晚歸時,拎著兩罐冰啤酒蹲在公司樓下等我,會在我破產時拍著胸脯喊“兄弟還有我”,轉身就去夜市擺攤幫我湊錢。
上輩子的賬,要算的人太多了。可看著樓下那個蹦蹦跳跳跟他媽討價還價的胖子,我突然覺得,這輩子有些路,得自己一個人走了。
“李奕!發什麽呆!趕緊下來吃餃子!”我媽的聲音又傳了上來。
我抹了把臉,把眼淚鼻涕全擦在袖子上,應了一聲:“來了!”
轉身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書桌上的台曆,2014年8月31日那頁,被我剛才的手抖出了一道摺痕。
十年時間,夠我重新活一遍,夠我護好該護的人,也夠我,避開那些跳梁小醜。
至於王胖子……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樓下的煎餃香混著陽光的味道飄了進來。
這輩子,先做回李奕,再談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