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荀鶴傳 五、杜荀鶴的哲理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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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涇溪石險人兢慎．終歲不聞傾覆人。卻是平流無石處．時時聞說有沉淪。”①（《涇溪》）這首詩以鮮明的意象，強烈的對比，揭示了一個深刻的哲理：道路越平坦，環境越順利，越要兢慎小心，居安思危，否則，災難就很可能降臨。一千多年過去了，這首詩揭示的道理並未過時，對我們仍然有重要的啟示和教育意義。此詩的作者就是晚唐著名詩人杜荀鶴。\\n\\n《全唐詩》收錄了杜荀鶴的十幾首哲理詩，如《觀棋》、《感遇》、《春來燕》、《釣叟》、《小鬆》、《經廢宅》、《登城有作》、《過巢湖》、《題花木障》、《贈質上人》、《夏日題悟空上人院》、《經嚴陵釣台》、《聞子規》、《將過湖南經馬當山廟因書三絕》、《涇溪》等等。它們真實地表現了詩人對自然、社會、人生的思考和感悟，寓意深刻，既能給人們帶來審美愉悅，又能給人們以理性啟迪，千百年來，傳誦不衰。\\n\\n杜荀鶴的哲理詩概括了普遍的社會現象，並把它們昇華到社會哲理的高度。如《觀棋》雲：\\n\\n對麵不相見，用心同用兵。算人常欲殺，顧己自貪生。得勢侵吞遠，乘危打劫贏。有時逢敵手，當局到深更。\\n\\n這首詩從表麵上看描寫的是下圍棋時的情景：下棋者總想保全自己，置對方於死地，時時乘危打劫，得勢時想搶占更大地盤，獲得更多利益。但隻要我們結合當時的社會環境和詩人的處境，便不難發現，杜荀鶴顯然是借下棋表現自己對當時社會人情的理性思考，是有寄托的。杜荀鶴生活的晚唐時代，衰敗傾覆，戰亂頻仍。司馬光在《資治通鑒》卷二四四《唐紀》中指出“於斯之時，閽寺專權，脅君於內，弗能遠也；藩鎮阻兵，陵慢於外，弗能製也；士卒殺逐主帥，拒命自立，弗能詰也；軍旅歲興，賦斂日急，骨血縱橫於原野，杼軸空竭於裡閭。”[1]我們從《觀棋》詩中明顯能看到當時時局的影子，甚至可以說就是對當時時局的詩意表現。杜荀鶴藉此詩表現了對時局的憂慮和思考。\\n\\n又如《感遇》：\\n\\n大海波濤淺，小人方寸深。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n\\n波濤洶湧的大海甚至冇有小人的方寸之心深。乍一聽，匪夷所思，細一想，卻不無道理。滄海桑田，海水枯竭了，終能見到海底，可小人之心終難揣測。陸龜蒙亦有同感，他在《馬當山銘》中說：“合是三險（筆者注：指太行、呂梁、馬當）而為一，未敵小人方寸之包藏。外若脂韋，中如劍铓。”[12] 縱觀曆史，有許多事不就是被那些小人弄糟了嗎？杜荀鶴顯然是有感而發，希望我們提防小人。詩人表達的是對小人的痛恨，渴望賢人君子出來治理國家。\\n\\n《小鬆》也是杜荀鶴的一首著名哲理詩，此詩表達的哲理至今仍對我們有激勵作用。詩人寫道：\\n\\n自小刺頭深草裡，而今漸覺出蓬蒿。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n\\n在蒼翠淩雲的鬆樹麵前，人們發出由衷的讚美，讚美它的蒼翠和挺拔。可參天大樹，是由小樹苗長成的。當小鬆埋頭在深草裡，被蓬蒿掩埋時，不被人們賞識，眼光短淺的時人認識不到它終將成為棟梁之才。有多少小鬆，由於“時人不識”，而被摧殘、被砍伐啊！此詩中的小鬆和韓愈《馬說》中的千裡馬，都是人才的象征，他們有著相同的不幸命運。詩人藉此詩揭露了封建統治者不識人才，壓製摧殘人才的罪惡行徑。這首詩揭示了多方麵的哲理：一方麵，事物的發展總是循序漸進的，這就要求我們時時關注愛護，給它們提供適宜的生長環境。另一方麵，金子是總要發光的。小鬆雖小，但隻是暫時的，隨著時間的推進，它必然由小轉大。鬆樹的本質決定了它必然會成為淩雲之木，深草、蓬蒿是壓製不了它的。\\n\\n這首小詩借鬆寫人，托物諷喻，既有深厚的哲理內涵，又不乏詩意情趣，是哲理詩中的精品。\\n\\n對人生的思考和感悟是哲理詩的重要內容之一，杜荀鶴的哲理詩中也有這樣的內容。《經廢宅》雲：\\n\\n人生當貴盛，修德可延之。不慮有今日，爭教無破時。蘚斑題字壁，花髮帶巢枝。何況蒿原上，荒墳與折碑。\\n\\n這首詩由廢宅引發對人生的哲理思考。住宅終有殘破廢棄的時候，眼前的廢宅就是“蘚斑題字壁，花髮帶巢枝”。詩人進而想到蒿原上，到處是“荒墳與折碑”，世事茫茫，人生苦短。此詩抒發了詩人對人生的無限感慨。這種情緒在蘇東坡的詩中也有表現。蘇東坡的《和子由澠池懷舊》雲：\\n\\n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複計東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知否，路長人困蹇驢嘶。\\n\\n人生如同“飛鴻踏雪泥”，偶然留下一些指爪；又如同秋蓬，“風裡秋蓬不自由”。[3]（ 《南關二首》其一 ）人生短促，轉眼間，生命終結，無由見壞壁舊題了。往日人生道路崎嶇不平，未來的道路恐怕也坎坷不堪。比較一下，我們不難發現，蘇軾和杜荀鶴有相似的人生感慨。所不同的是，蘇軾的情緒有點低落，杜荀鶴則較為樂觀，他找到了“人生當貴盛，修德可延之”的人生出路。此詩的哲理在於：生命雖然是短促的，但可通過品德修養來延續，精神品德是不朽的。\\n\\n清代紀昀評論此詩說“腐不可耐，不複知為唐人詩矣。五、六句自好，六句尤佳。”[4] 此評並不公允。紀昀似乎忽略了一個問題，這就是唐詩亦有多種風貌，杜甫就有不少哲理詩和富有理趣詩。中晚唐詩歌在盛唐詩歌風貌基礎上已有新變。不少學者認識到這一點，因而給予這首詩以充分的肯定。\\n\\n明代鐘惺《詩歸》：“（人生當貴盛，修德可延之）立想高出題外，妙在下語卻似迂重。”\\n\\n清代賀裳《載酒園詩話又編》：“如詠《廢宅》曰：‘人生當貴盛，修德可延之。不慮有今日，爭教無破時。’……即曲江少陵不能過也。”\\n\\n清代黃生《唐詩摘抄》：“學究語，似為宋人濫觴；然實閱世至言，在五言律中，宜另具一眼也。”充分肯定了此詩對宋詩風格特色形成的巨大影響。\\n\\n再看杜荀鶴《春來燕》：\\n\\n我屋汝嫌低不住，雕梁畫閣也知寬。大須穩擇安巢處，莫道巢成卻不安。\\n\\n詩人勸燕子要“穩擇安巢處”，否則“巢成卻不安”，悔之晚矣。寄寓了立身需謹慎的人生哲理。\\n\\n杜荀鶴善於從自然意象中挖掘出蘊含的哲理，揭示出自然規律。如《題花木障》：\\n\\n不假東風次第吹，筆勻春色一枝枝。由來畫看勝栽看，免見朝開暮落時。\\n\\n春色融融，鮮花盛開，可免不了朝開暮落，令人心悲。詩人認為“畫看勝栽看”，就在於畫能永存鮮花的美麗。花開花落這一自然規律引發詩人的哲理思考，表達了詩人想讓美好事物永存的美好願望。\\n\\n唐《雜曲歌辭·金縷衣》雲：\\n\\n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n\\n這首詩的主題似為勸人莫負大好青春，及時進取，不要“白了少年頭，空悲切”。“花\\n\\n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亦為名句，但從選擇的折花意象以及詩中蘊含的哲理來看，此句不及杜荀鶴的“由來畫看勝栽看，免見朝開暮落時。”摘花本身就是對美好事物的破壞；同時“花開堪折直須折”，易使人想到及時行樂，今朝有酒今朝醉，無疑是有消極影響的。而杜荀鶴的詩句表達的是對像鮮花那樣美好事物消失的惋惜情緒，希望其永存，有其積極影響。兩相比較，自可見杜荀鶴詩具有的超乎尋常的高超技巧以及深邃的哲理。\\n\\n杜荀鶴哲理詩最主要的藝術特征在於詩情、畫意、理趣的完美結合。詩人不空發議論，而是把哲理寄寓在生動鮮明的意象中。杜荀鶴哲理詩既有深刻的思想，又有豐富的智慧和真摯的情感。正如朱光潛《詩論》所說：“詩有說理的，但是它的‘理’融化在熾熱的情感和燦爛的意象中，他決不說抽象的未受情感飽和的理。”[6] 杜荀鶴哲理詩正是這樣，如《聞子規》雲：\\n\\n楚天空闊月成輪，蜀魄聲聲似告人。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n\\n空闊的楚天，如輪的滿月，聲聲似告人的蜀魄，血流，殘春等鮮明意象的組合，飽含著詩人熾熱的情感，寄寓著深刻的思想，令人感慨萬千。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如意事十之**，哀求彆人是冇有用的。與其哀求彆人，不如保持沉默。詩情、畫意、理趣的統一使得此詩彆有趣味。\\n\\n宋朝嚴羽《滄浪詩話·詩辨》雲：“夫詩有彆才，非關書也；詩有彆趣，非關理也。”[7]\\n\\n清朝王士禎《帶經堂詩話》雲：“詩三百篇主情，與太極說理，判然各彆。若說理，何不竟作語錄，而必強之以五言、七言，且牽綴以聲韻，非蛇足乎？”[8]\\n\\n縱觀杜荀鶴的優秀哲理詩，不難發現嚴羽、王士禎的觀點是有失偏頗的。實際上，“理之在詩，如水中鹽、蜜中花，體匿性存，無恨有味，現相無相，立說無說，所謂冥合圓顯者也。”[9]此為確論。\\n\\n杜荀鶴的哲理詩對宋詩尚理風尚的形成是有影響的。明朝楊慎《升庵詩話》雲：“宋人詩主理。”[10]人們較多關注唐宋詩的不同風貌，而不夠重視唐宋詩風格之間的承繼關係。\\n\\n陶文鵬先生認為：“杜甫哲理詩對宋詩理趣的形成有巨大的影響，是宋詩理趣的開山祖師。”[11]我們在肯定杜甫哲理詩對宋詩影響的同時，也不可否認杜荀鶴的影響。下麵略舉幾例，試做一比較：\\n\\n夏日題悟空上人院\\n\\n杜荀鶴\\n\\n三伏閉門披一衲，兼無鬆竹蔭房廊。安禪不必須山水，滅得心中火自涼。\\n\\n將過湖南經馬當山廟因書三絕句（之一）\\n\\n杜荀鶴\\n\\n人說馬當波浪淺，我經波浪似通衢。大凡君子行藏是，自有龍神衛過湖。\\n\\n題西林壁\\n\\n蘇軾\\n\\n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n\\n觀書有感\\n\\n朱熹\\n\\n半畝方塘一鑒開， 天光雲影共徘徊。 問渠那得清如許， 惟有源頭活水來。\\n\\n在描繪生動鮮明意象的基礎上，用精練的語言揭示出深刻的哲理，是這幾首詩的共同特點。杜荀鶴的哲理詩無疑影響了蘇軾，朱熹等宋人理趣詩的創作。\\n\\n杜荀鶴能創作出如此優秀的哲理詩，原因是多方麵的。晚唐衰落的時代以及詩人坎坷的人生經曆，是引發詩人對自然、社會、人生進行深入的哲理思考的主要原因。杜荀鶴一生經曆了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五朝，他生活的時代，宦官專權，藩鎮割據，軍閥混戰，賦稅繁重，社會矛盾十分尖銳，廣大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僖宗乾符二年（875年），爆發了王仙芝、黃巢領導的曆時十年之久的農民起義。作為關心時事，感覺敏銳，感情豐富的詩人，杜荀鶴對國家的前途，人民的命運乃至時代風雲，世態人情，做出深入的思考，並反映在他的哲理詩中。杜荀鶴一生坎坷失意，心靈的沉鬱苦悶，處境的艱難困窘，觸發詩人深刻思考其中原因。《江南逢李先輩》雲“李杜複李杜，彼時逢此時”，杜荀鶴自比杜甫，表明他自負才能；然而“懷纔不得誌，隻恐滿頭絲。”（《江南逢李先輩》）原因何在？杜荀鶴認為“為儒皆可立，自是拙時機。”（《寄從叔》）然而困頓文場三十年的經曆使他逐漸意識到“仙桂終無分，皇天似有私”。他對“文場公道開”（《出山》）越來越懷疑，“明年到今日，公道與誰期？”（《途中春》）最終他找到了答案，導致他“長年猶布衣”（《寄從叔》）的原因是“三族不當路”。（《寄從叔》）“相知不相薦，何以自謀身？”（《郊居即事投李給事》）“遍識公卿未免貧”（《下第東歸道中作》）是他對當時“自謀身”的冷漠社會的理性認識。\\n\\n杜荀鶴的思想以儒學為根本，兼收佛道思想。這使他能夠多方麵，多角度地思考自然、社會、人生，從而使他的詩歌具有繽紛的哲理光輝。他說“言論關時務，篇章見國風。”（《秋日山中寄李處士》）“用心常合道，出語或傷時。”（《自敘》）他主張繼承《詩經》的風雅精神，堅持現實主義創作方法。他以無比的熱情時時關注著國運、關注著民生。同時，佛道思想也是他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杜荀鶴的家鄉安徽池州佛法昌盛，九華山乃佛教名山，杜荀鶴曾隱居於此讀書多年，深受佛禪思想影響。他在《題德玄上人院》中說：“浮生自是無空性，長壽何曾有百年？”並且表示“我雖未似師披衲，此理同師悟瞭然。”在《送九華道士遊茅山》中說：“日月浮生外，乾坤大醉間。”②詩中表達的曠達忘機的心態，無疑受莊子思想的影響。在人生最根本問題上，杜荀鶴始終堅持儒家的積極入世精神，但同時他又能用參禪悟道的方式感悟人生，觀照社會，觀察自然，所以常有深刻獨特地感受與體悟，從而創作出優秀的哲理詩。\\n\\n杜荀鶴能夠創作出優秀的哲理詩，也是他自覺追求的結果。他重視文學價值，堅持苦吟，精益求精。“開口無人不言利，隻我白頭空苦吟。”（《山居自遣》）“典儘客衣三尺雪，煉精詩句一頭霜。”（《維楊冬日寄幕中二從事》）“煉精詩句”既體現在對詩歌藝術的追求上，更體現在對詩歌思想性的探索中。《將過湖南經馬當山廟因書三絕句》（之二）雲：\\n\\n貪殘官吏虔誠謁，毒害商人瀝膽過。隻怕馬當山下水，不知平地有風波。\\n\\n馬當山，在江西彭澤縣東北四十裡。陸龜蒙《馬當山銘》：“天下之險者，在山曰太行，在水曰呂梁，合二險而為一，吾又聞乎馬當。”[12]《元和郡縣圖誌》卷二八《江州》：“甚為險絕，往來多覆溺之懼。”[13]人們多到馬當山廟燒香拜佛，祈求平安。杜荀鶴則對貪殘官吏，毒害商人提出忠告，如不為國為民做好事，不公正行商，平地亦有風波，虔誠拜佛是冇有用的。正是對“煉精詩句”的自覺追求，使杜荀鶴比一般人想得更深，更廣，從虔誠拜佛這一平常社會現象中挖掘出深邃的哲理，創作出精彩的哲理詩。\\n\\n讀杜荀鶴的哲理詩，能陶冶情操，豐富思維，增加智慧，啟迪創作。杜荀鶴的哲理詩，至今仍然具有感人的魅力，值得我們深入研究。\\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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