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陰陽守夜人 第5章 綠光之後

蘇晚晴說“他一直沒走”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那團綠光滅了之後，巷子重新陷入黑暗，人影也消失了，像是被黑暗吞沒了。但我知道他還在。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像一根針紮在後腦勺，怎麽都甩不掉。

“快去。”蘇晚晴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大，但我左肩吃痛，悶哼了一聲。

她看了我一眼，從摺扇的扇骨裏抽出一根細長的銀色簽子，遞給我。

“拿著，萬一遇到什麽東西紮上去。”

銀簽入手冰涼，細得像根針，但沉甸甸的，不像是普通金屬。我把它塞進袖口，把新畫好的護身符揣進貼身口袋，出了門。

走廊裏日光燈還滅著，應急燈的綠光讓整條樓道蒙上了一層病態的顏色。我盡量放輕腳步，一級一級往上走。

二樓到三樓的樓梯拐角，那個之前寫了“救我”的窗戶還在。霧氣散了，字跡也不見了，玻璃上隻剩一層薄薄的水漬，像眼淚幹了之後的痕跡。

我沒停下，直接上到三樓。

小雨家門口，那股腐爛的花香又出現了，但比之前淡了很多，若有若無的，像隔了一層什麽東西。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敲了三下，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

門裏麵傳來細微的聲響，像有人在門後站著，但不動。

“阿姨，我是樓下的小林，給您家送點東西。”我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聽起來正常。

又過了幾秒，門開了一條縫。

小雨媽媽的臉出現在門縫裏。她的臉色比早上更差了，眼袋發黑，嘴唇幹裂，像一整天沒喝水。她看到是我，眼神恍惚了一下，好像在努力辨認我是誰。

“阿姨，您還好嗎？”

“我……我沒事。”她的聲音沙啞，“就是沒睡好，頭有點暈。”

我往屋裏瞟了一眼。客廳的燈沒開，隻有臥室的門縫裏透出一線光。沙發上沒人，小雨不在那兒。

“小雨呢？”

“在房間睡了。今天她特別沒精神，放學回來就睡了，晚飯也沒吃。”小雨媽媽說著，忽然伸手扶住門框，整個人晃了一下。

我趕緊扶住她。她的手冰涼，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

“阿姨，您需要去醫院。”

“不用，就是累了……”她說著，眼神忽然直了，盯著我身後的走廊，“那是什麽？”

我猛地轉頭。

走廊盡頭，應急燈照不到的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人，不是影子，而是一團蠕動的東西，像一堆黑色的蟲子擠在一起，正在緩慢地朝這邊翻滾。

“阿姨，關門。”我把她推進去，自己跟著閃身進屋，反手把門鎖上。

那團東西撞在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有人用濕透的棉被摔在了門板上。然後安靜了。

小雨媽媽被嚇醒了，瞪大眼睛看著我：“那是……什麽東西？”

“可能是野貓。”我編了個連自己都不信的謊話，扶著她走到沙發邊坐下，“阿姨，您先坐著，我去看看小雨。”

我沒等她同意，快步走進臥室。

臥室沒開燈，窗簾拉著，隻有床頭小夜燈亮著昏黃的光。小雨躺在床上，蜷縮成一團，被子隻蓋到胸口。她的小臉白得發青，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呼吸很淺很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我走過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滾燙。

不對——不是普通的發燒。那股腐爛的花香在這裏特別濃，源頭就是小雨的身體。

我掀開被子一角，看到她睡衣領口下麵露出的麵板上，有一片淡淡的黑色紋路，像樹根一樣從肩膀蔓延到脖子。那些紋路比我肩膀上被暗影咬出來的更細、更密，像是活物在麵板下麵蠕動。

護身符還在。我昨天貼在她沙發後麵的那張，被小雨媽媽不知什麽時候移到了床頭櫃上，符紙已經發黑了，上麵的符紋幾乎看不清，隻剩幾道暗淡的金色痕跡還在勉強支撐。

它快被腐蝕透了。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張新畫的護身符，雖然有蘇晚晴的標準，但說實話，我自己都沒底——這玩意兒真的能行？

但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我小心地把小雨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她的身體很輕，輕得不正常，像抱著一捆幹柴。我把舊的護身符揭下來，那張符紙觸手即碎，像燒透了的紙灰。新符紙貼上去的瞬間，小雨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扯了一下。

她沒醒，但眉頭皺得緊緊的，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麽。

新符紙上的符紋亮了一下，銀白色的光，跟蘇晚晴摺扇上的一樣。光照亮了小雨脖子上的黑色紋路——那些紋路在光線下劇烈收縮，像被燙到的蟲子，迅速褪到了領口以下。

有用。

但我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臥室的門猛地被推開了。

小雨媽媽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陌生。她看著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

“你不是樓下的住戶。”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沙啞疲憊的嗓音，而是另一種聲音——低沉、渾濁，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響。

我腦子轟的一下。

小雨媽媽被附身了。

不，不是附身——她的身體裏有什麽東西醒過來了，一直在裝睡，現在才睜開眼睛。

“你把她怎麽了？”我攥緊毛筆，擋在小雨前麵。

“她？”那個東西用小雨媽媽的身體笑了，嘴角咧到一個正常人類做不到的角度，“我隻是借她的身體住幾天。這家人欠我的。”

“你放屁。小雨才八歲，她欠你什麽？”

“不是她欠我。”那個東西歪著頭看我，眼珠子一動不動，像兩顆嵌在眼眶裏的玻璃珠，“是她姥姥欠我。二十年前，你爺爺幫那個老東西封印了我，現在她死了，我來找她的後人收賬。天經地義。”

二十年前。又是二十年前。

我爺爺。

陳九。

這隻被困在小雨媽媽體內的東西。

這些線頭開始在腦子裏打結。

“你到底是什麽？”

“我叫骨香。”那個東西抬起小雨媽媽的手，放在鼻子前麵聞了聞，像是在欣賞什麽美味，“你聞到的那個味道，腐爛的花香——是我的味道。陳九把我從封印裏放出來，條件是讓我吃掉林正風的後人。沒想到你爺爺先死了，那就隻能吃你。但你身上有守夜人的血，太硬了，不好消化，所以我先吃個小菜墊墊。”

它——她——看向我身後的小雨。

我的手在發抖，但毛筆握得更緊了。

“你碰她一下試試。”

“試試就試試。”骨香笑了，然後小雨媽媽的手猛地伸長，像一條白色的蛇，五指張開，朝著小雨的脖子掐過來。

我沒有思考的時間。毛筆蘸血——昨天咬破的傷口還沒好，稍微用力就滲出血珠。筆尖帶血，在空中畫了一道驅邪符。

不是畫在牆上，不是畫在紙上，是直接畫在空氣裏。

金光在空中成形，像一道燃燒的屏障，擋住了那隻伸過來的手。骨香發出一聲尖叫——不是小雨媽媽的聲音，是那種又細又尖的嘶嘶聲，跟老太太被驅散時的叫聲一模一樣，但尖銳了十倍。

手縮回去了。小雨媽媽的身體像斷了電一樣軟倒，癱在門口。

我不知道她體內的東西走了還是藏起來了，但我必須趁現在做一件事。

我把毛筆抵在小雨的額頭上，試著將體內的那股金色紋路的力量——就是正在消化我肩膀上煞氣的那股力量——引出來，渡給她。

筆尖亮了一下，很微弱，但確實亮了。小雨脖子上的黑色紋路又退了一截，呼吸也平穩了一些。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晚晴衝了進來，摺扇展開，銀白色的光照亮了整個房間。她掃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小雨媽媽，又看了一眼我懷裏的小雨，最後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怎麽臉色比她還差？”

“樓下那個東西——骨香——進了小雨媽媽的身體，剛被我逼出去了，但不一定跑遠了。”

蘇晚晴表情變了。

“骨香？你確定她說自己叫骨香？”

“確定。她說二十年前被我爺爺封印過，陳九把她放出來的。”

蘇晚晴沉默了兩秒，然後蹲下來，翻開小雨媽媽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正常，沒有異常反應。

“骨香不在她體內了。”蘇晚晴站起來，“但她也沒跑遠——她在等。”

“等什麽？”

“等你犯困，等你鬆懈，等你露出哪怕一秒鍾的破綻。”蘇晚晴看著我，“她是個老東西，比你爺爺都老。她不急，她有的是時間。”

窗外，天邊泛起一線灰白。

天快亮了。

但我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覺得，天亮跟安全沒有任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