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陰陽守夜人 第4章 樓道裏的腳步聲

燈滅了之後，走廊裏的腳步聲變得異常清晰。

不是正常走路的聲音——太慢了，像什麽東西在台階上拖拽自己的身體，一下，停頓，再一下。

我下意識去摸兜裏的毛筆，手指碰到筆杆的瞬間，一陣溫熱傳過來。不知道是體溫還是筆本身在發熱，反正掌心那股涼意被驅散了一點。

蘇晚晴沒動。

她站在門口，側耳聽了幾秒，然後轉過頭看我，表情沒什麽變化。

“怕？”

“你說呢？”

“那別動。”她伸手把門輕輕帶上，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響，“不管聽到什麽都別開門。”

“你要出去？”

“不是出去。是讓它進來。”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蘇晚晴已經走到窗戶邊，把窗簾拉開了一半。月色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慘白的光。她站在這片光裏，背對著我，那把摺扇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開啟了，扇麵上的紋路在月光下隱約發亮——不是畫的，像是刻進去的。

樓梯上的聲音停了。

安靜了大概十幾秒。

然後，門縫下麵開始滲進來一股味道——腐爛的花香，跟白天在樓道裏聞到的一模一樣，但現在濃了十倍，嗆得人想吐。

門沒有響，但門把手開始自己往下壓。

很慢。一點、一點、一點。

像有人在外麵用一根手指頭在按。

我的手攥緊了毛筆，指節發白。腦子裏翻湧著各種念頭——要不要畫符？畫什麽符？畫在哪？牆？門？還是直接畫在空氣裏？

還沒想明白，門把手突然彈回去了。

外麵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像有什麽東西被猛地拽走了，拖過地麵，聲音從門口迅速移動到樓梯口，然後往下、往下、再往下，直到徹底消失在樓道的盡頭。

安靜了。

腐爛的花香也淡了，像被風吹散了一樣。

蘇晚晴收了摺扇，轉身看著我。

“走了？”

“走了。”她走到門口，把門開啟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果然。”

“果然什麽？”

“果然隻是來探路的。”她關上門，靠在門上，雙臂交叉，“陳九不傻，他不會親自來。剛才那東西叫‘嗅骨’，沒有攻擊力，就是靠氣味追蹤目標的。它確認了你的位置和狀態，回去報信了。”

“那我豈不是暴露了？”

“你有小雨這個引煞體在身邊，本來就暴露得一幹二淨。”蘇晚晴的語氣還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區別在於，之前陳九可能隻是懷疑你繼承了守夜人的身份，現在他確認了。”

我靠在床頭，左肩的刺痛一陣一陣地往上湧。那片黑斑已經蔓延到鎖骨了，邊緣像火燒過一樣紅。

蘇晚晴看了一眼我的肩膀，皺了皺眉。

“手伸出來。”

我伸出右手。

她抓住我的手腕，翻過來看掌心。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麽，隻覺得她指尖冰涼，像摸了一塊鐵。

“傷口先不管。”她鬆開手，“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療傷，是完成任務。殺了小雨身上那隻暗影，你的修為就能突破開光境——到那個時候，陳九派來的那些小魚小蝦就傷不了你了。”

“萬一來的不是小魚小蝦呢？”

“那你就跑。”她說得理所當然，“跑不掉就喊我，我在附近。”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覺得沒什麽好說的。這人雖然說話難聽，但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不是來害我的。

“陳九到底是誰？”我問，“你說我爺爺廢了他的本命鬼嬰——什麽意思？”

蘇晚晴在椅子上坐下，把摺扇擱在桌上，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怎麽說得簡單點。

“你爺爺是上一代守夜人，你知道吧？守夜人的職責不是殺鬼，是平衡。該超度的超度，該封印的封印，不該管的不管。但陳九不一樣，他是散修，專門養鬼的——把剛死不久的魂魄煉成鬼嬰，供自己驅使。”

她頓了頓。

“二十年前，陳九養出了一隻本命鬼嬰，吃了十幾個人的魂魄，快成氣候了。你爺爺找到他，用鎮煞筆畫了一道封印符，把鬼嬰封了，順便廢了陳九一半的修為。從那以後陳九就消失了，誰都以為他死了——包括你爺爺。”

“他沒死。”

“沒死，而且回來了。”蘇晚晴看著我的眼睛，“他在小雨身上放暗影，不是單純為了吞噬生命力。他是故意引你出手，看看你到底繼承了你爺爺幾成功力。”

“那我剛纔出手了，他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一個凡人境的新手，連驅邪符都畫不流暢，還被暗影咬了一口。”蘇晚晴毫不客氣地說，“對他來說，這是個好訊息。因為這意味著你現在很弱，他可以慢慢玩你，不用急著下手。”

這話聽得我心裏發涼，但她說得對。

“不過，”蘇晚晴話鋒一轉，“他忽略了一件事。”

“什麽？”

“你爺爺把鎮煞筆傳給你的時候，不隻是傳了一件工具。這支筆上有曆代守夜人殘留的意念，你每用一次，筆就會跟你更契合一分。咬你那口暗影，在你體內留下的煞氣——筆在幫你消化。”

她指了指我的肩膀。

我低頭一看。

那片黑斑的邊緣，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圈極細的金色紋路，像毛細血管一樣，正在緩緩向黑色區域推進。

“這……”

“你在吸收煞氣。”蘇晚晴的語氣第一次有了一絲認真，“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守夜人血脈裏有一種特殊的能力——以煞養身。別人被煞氣侵蝕會死，你被煞氣侵蝕，隻要能撐過去，就會變強。”

我盯著肩膀上的金色紋路，心跳加速。

“那我現在要不要主動去吸更多的煞氣？”

“你是嫌命長？”蘇晚晴白了我一眼，“被動承受和主動找死是兩回事。你這點修為，吸多了就是個爆。老老實實先把小雨身上的暗影解決了，突破開光境再說。”

她從口袋裏摸出一張摺好的黃紙，展開，上麵畫著一道我沒見過的符紋，筆畫比驅邪符複雜得多。

“護身符的完整畫法。今晚你照著練，練到天亮之前至少畫出一張能用的。”

“天亮之前？”

“對，天亮之前你得上樓去換掉小雨身上那張。護身符的有效期是十二個時辰，但小雨身上那隻暗影在主動腐蝕它，撐不到那麽久。”她把黃紙推到桌麵上，“你現在畫一張，明天早上換一張，雙保險。”

我看著那道複雜的符紋，頭皮發麻。

“你讓我用一晚上學會你師門傳了多少年的符？”

“我又沒讓你畫得跟我一樣好。能用就行，醜一點沒關係。”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毛筆，蘸墨，鋪紙。

第一筆下去，符紋在紙上歪成了蚯蚓。

廢了。

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廢了廢了廢了。

蘇晚晴在旁邊看著，不時“嘖”一聲，但沒再出言嘲諷。她偶爾指一下落筆的角度，或者糾正我轉折的速度，語氣比之前柔和了一點點，也就一點點。

到第十七張的時候，紙上終於出現了一道勉強成型的符紋。雖然歪歪扭扭，像喝醉了寫的，但落筆的瞬間，符紋微微亮了一下。

“勉強能用。”蘇晚晴的評價一如既往地難聽，“比你之前畫的好一點，但好得有限。”

我把這張符小心地收好，又試著畫了第二張。這次隻廢了三張就成功了。

淩晨三點多，我靠在椅子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左肩的刺痛已經不那麽明顯了，那些金色紋路覆蓋了大約三分之一的黑斑，還在慢悠悠地推進。

蘇晚晴沒睡。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巷子，一動不動。

“你不是說要找個地方吃早飯嗎？”我迷迷糊糊地問。

“吃過了。”

“什麽時候？”

“你畫廢第十二張的時候。”

我完全沒注意到。

她轉過身，看著我，月光照著她的半張臉，表情看不太清。

“林默，我問你個事。”

“說。”

“你為什麽幫小雨？”

我以為她要問什麽要緊的事，沒想到是這個。

“她是個小孩，被髒東西纏上了，我有能力管——雖然能力不太夠——那就管唄。”我頓了頓，“我爺爺說除非心裏過不去。我心裏就是過不去。”

蘇晚晴沉默了幾秒。

“你爺爺說過一樣的話。”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二十年前，他也是這麽回答我師父的。”

我沒來得及追問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因為窗外的巷子裏，突然亮起了一盞燈。

那不是路燈——路燈早就滅了。

那是一團幽綠色的光，懸浮在半空中，像一隻眼睛，正對著二樓的窗戶。

蘇晚晴摺扇一揮，綠光滅了。

但那一瞬間，我看到綠光後麵站著一個人影。

很瘦，很高，佝僂著背，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竿。他站在巷子盡頭的黑暗裏，一動不動，似乎在看著這邊。

“陳九？”我問。

蘇晚晴沒有回答。

她盯著那個人影，手裏的摺扇緩緩展開，扇麵上的紋路亮起了銀白色的光，比月光還冷。

“你帶著小雨的那張護身符，立刻上樓。”她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我能聽見，“這裏我來。”

“他來了？”

“他一直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