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帶著涼意的酒香漫出來,混著泥土的潮味,像陳年的故事被輕輕掀開。林羽提著馬燈走在前頭,光柱在潮濕的土牆上晃,照亮了一排排陶甕,其中最角落的那隻,甕口纏著圈紅布,正是張婆婆說的梅子酒。
“慢點搬,”張婆婆跟在後麵,柺杖在石階上敲出“篤篤”聲,“這酒埋了整一年,去年黃梅天摘的梅子,用的頭茬新米釀的,甜著呢。”
林羽把陶甕抱出來時,甕身還沾著點濕泥,放在院裡的石桌上,月光灑在甕口的紅布上,泛著柔和的光。胖小子早就搬了小板凳守在旁邊,鼻尖幾乎要湊到甕口,被蘇瑤笑著拉開:“饞貓,等會兒讓你嘗一小口。”
蘇瑤找出四個粗瓷碗,擺得整整齊齊。林羽解開紅布,用竹勺輕輕舀起酒——酒液是琥珀色的,稠得像蜜,晃一晃,碗壁上掛著細密的酒珠,落下時連成線,像串斷了的珍珠。
“先給張婆婆滿上,”林羽把第一碗遞過去,酒香隨著動作漫開,帶著股清冽的甜,“您辛苦一年,該嚐嚐鮮。”
張婆婆接過碗,抿了一小口,眼睛立刻亮了:“是這個味!比去年的更醇厚。”她看向蘇瑤,“丫頭也喝點,這酒養人,冬天不容易手腳涼。”
蘇瑤端起碗,酒液沾在唇邊,甜絲絲的,帶著點梅子的酸,嚥下去時,喉嚨裡像淌過股暖流,慢慢熨帖到心口。“真好喝,”她笑著說,“比鎮上賣的果酒還順。”
胖小子捧著自己的小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小臉瞬間紅了,像熟透的蘋果,卻還是咂咂嘴:“甜!像糖水!”惹得眾人都笑了。
月光把院子照得像鋪了層霜,槐樹葉的影子落在石桌上,隨著風輕輕晃。張婆婆說起去年釀梅子酒的事:“那天雨下得大,你林羽哥冒雨去摘梅子,回來時渾身濕透,卻把梅子護得好好的,一顆冇爛。”
林羽撓了撓頭,看向蘇瑤:“當時你說要學釀酒,說等釀好了,秋收時請大家喝。”
“結果去年秋收忙忘了,”蘇瑤的臉頰也有點紅,不知是酒氣還是彆的,“今年正好補上。”
胖小子已經喝得半醉,趴在石桌上,手裡還攥著空碗,嘴裡嘟囔著:“明年我也要摘梅子……釀一大甕……”
張婆婆看著他,眼裡的笑意軟得像棉花:“這孩子,跟你們小時候一個樣,盼頭多著呢。”她喝了口酒,忽然說,“我那老房子後頭,有棵老梅樹,明年開花時,你們去折幾枝,插在瓶裡,香得很。”
“好啊,”蘇瑤應著,目光落在院角的艾草上,不知什麼時候,艾草已經曬得半乾,捆成了束,掛在屋簷下,像串綠色的鞭炮,“等梅花開了,就做梅醬,配著新蒸的米糕吃。”
林羽往張婆婆碗裡添了點酒:“還要釀新的梅子酒,比今年的更甜。”
酒過三巡,陶甕裡的酒見了底,碗裡的酒漬在月光下泛著光。胖小子早就睡著了,嘴角還掛著點酒痕。林羽把他抱到炕上,蘇瑤則收拾著碗筷,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麼。
張婆婆拄著柺杖站起來,往屋裡走:“你們也早點歇著,這月光好,走夜路亮堂。”
兩人送她到門口,轉身往家走時,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疊在一起。田埂上的蟲鳴低低的,像在哼著搖籃曲,胖小子的銅鈴鐺不知掉在了哪裡,偶爾傳來一兩聲輕響,像藏在月光裡的秘密。
“這酒真好,”蘇瑤忽然說,聲音輕得像歎息,“甜得讓人想起好多事。”
林羽嗯了一聲,放慢了腳步:“明年釀更多,讓胖小子也喝醉。”
蘇瑤笑了,笑聲在月光裡盪開,像酒液落在碗裡的輕響。她忽然想起地窖裡的陶甕,想起甕口的紅布,想起張婆婆說的老梅樹——這些細碎的盼頭,就像梅子酒裡的甜,藏在日子的褶皺裡,要慢慢品,才能嚐出最暖的滋味。
月光一路跟著他們,把田埂照得像條銀帶子,彷彿能一直走到很遠的地方,走到梅花開滿枝頭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