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桃樹不知何時已綴滿粉白的花苞,風一吹,花瓣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鋪了層碎雪。林羽搬了張竹桌放在桃樹下,擺上剛沏好的新茶,瓷杯裡的茶湯泛著淺綠,熱氣裹著茶香漫開,與飄落的花瓣纏在一起,倒有了幾分“茶煙琴韻”的閒趣。
胖小子捧著半碟槐花糕從屋裡跑出來,衣襟上還沾著點糕屑,看見樹下的茶桌,眼睛一亮:“林大哥,張婆婆說這茶是後山采的野茶,比鎮上買的更清苦,你嚐嚐!”他把碟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先抓起一塊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偷食的鬆鼠。
林羽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開,隨即漫出一絲清甜,他點頭道:“是野茶的滋味,帶點土腥氣,比家茶更烈。”
“烈?”胖小子歪頭,“茶不是該是淡的嗎?就像……就像瑤姐煮的米湯,溫溫的,不紮嘴。”
正說著,蘇瑤端著一碟醃漬的桃花瓣走過來,聞言笑道:“茶有千種味,就像人有千般性子。野茶長在山石縫裡,風颳日曬的,性子自然烈些;家茶養在茶園裡,有人澆水施肥,性子就溫和。”她把花碟放在桌上,“這是去年醃的桃花,配野茶正好,能壓一壓苦味。”
胖小子捏起一片桃花瓣放進嘴裡,酸中帶甜的滋味讓他眯起眼:“比槐花糕還好吃!”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兜裡掏出個布包,“對了!我今天去看蠶寶寶,張婆婆說有三隻已經開始吐絲了,她讓我把這個給你們看。”
布包裡是三個剛結的小蠶繭,黃白色,像綴在枝頭的迷你核桃。蘇瑤拿起一個放在手心,陽光透過繭殼,能隱約看見裡麵蜷著的小生命,她輕聲道:“這纔是真正的‘結廬自守’,用絲給自己搭個小房子,安安靜靜待著。”
林羽看著蠶繭,又看了眼頭頂的桃花,忽然道:“其實人也一樣。野茶在山裡紮根,蠶寶寶結繭自護,咱們守著這院子過日子,都是在找一個‘妥帖處’。”他給蘇瑤的杯子添滿茶,“就像這桃樹,開花不是為了讓人看,是它到了時節就該開花;咱們喝茶聊天,也不是為了說些什麼道理,隻是日子到了這份上,該有這麼點閒下來的功夫。”
胖小子似懂非懂,隻覺得陽光落在茶桌上,把花瓣、茶杯、蠶繭都染成了暖金色,連野茶的苦味都淡了些。他又抓起一塊槐花糕,含糊道:“那……等蠶繭結完,桃花也落了,咱們是不是該種西瓜了?王大伯說清明前後種瓜點豆,到夏天就能吃甜西瓜了!”
蘇瑤被他逗笑:“倒是記得牢。等桃花落儘,就帶你去翻地種瓜。”
林羽看著飄落在茶水中的花瓣,茶湯裡浮起一點粉白,像把春天泡成了一杯能喝的茶。他想,所謂日子,或許就是這樣——野茶的烈、桃花的柔、蠶繭的靜、孩童的饞,混在一處,便成了讓人捨不得快進的時光。
風又吹過,桃枝輕晃,落下更多花瓣,有的粘在胖小子的發間,有的漂在茶盞裡,倒像是這章回的句讀,輕輕巧巧,卻把暖意藏進了字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