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婆婆家的蠶室在堂屋西側,糊著油紙的窗透進柔和的光,空氣裡飄著桑葉的清苦氣,混著蠶寶寶啃食葉片的“沙沙”聲,像支低低的催眠曲。
蘇瑤把簸箕裡的蠶繭放在竹匾旁,白生生的繭子堆在一塊兒,泛著珍珠似的光。“這是今年頭茬繭,”她笑著說,“比去年的厚實,繅出的絲準能織出好料子。”
張婆婆正坐在矮凳上,手裡轉著繅絲的竹車,銀絲從繭子上抽出,纏在車軸上,像縷月光被繞成了線。“你看這絲,”她舉起一縷給蘇瑤看,銀絲在光裡透亮,“能牽出三尺不斷,是上等的好繭。”
胖小子踮著腳趴在竹匾邊,眼睛瞪得溜圓——匾裡爬滿了半大的蠶寶寶,白胖胖的身子一拱一拱,啃得桑葉邊捲成了波浪。“它們吃這麼多,會不會撐壞呀?”他小聲問,生怕嚇著這些軟乎乎的小東西。
“傻孩子,”張婆婆笑得眼角堆起皺紋,“它們要攢著力氣結繭呢,吃得越飽,繭子越厚實。”她從竹籃裡拿起片鮮嫩的桑葉,遞給胖小子,“來,試試餵它們。”
胖小子小心翼翼地捏著桑葉,輕輕放在蠶寶寶中間。小傢夥們立刻圍攏過來,“沙沙”聲頓時密了幾分,他看得入了迷,連銅鈴鐺在衣兜裡響了都冇察覺。
林羽蹲在繅絲車旁,幫著把纏亂的銀絲理順。他指尖碰過冰涼的銀絲,忽然想起小時候娘給他縫棉襖,說蠶寶寶吐絲是為了“給自己蓋房子”,那時他總以為,天上的雲彩就是蠶寶寶吐出的絲變的。
“這絲留一半給胖小子做襖,”蘇瑤對張婆婆說,“剩下的織成布,給劉嬸她們做幾雙鞋麵,冬天穿暖和。”
“我早算著量呢,”張婆婆轉著竹車,銀絲在軸上越纏越厚,像滾了層雪,“等絲曬乾了,我再摻點麻線,結實。”她忽然往窗外看,“你看那桃樹,今年結的果子準多,到時候摘些來,咱們做桃醬配茶吃。”
蠶室的門被風推開條縫,吹進幾片飄落的桃花瓣,落在竹匾邊。胖小子伸手去撿,卻被一隻爬得最快的蠶寶寶“搶”了先,小傢夥趴在花瓣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研究這新玩意兒。
“它也喜歡桃花呢!”胖小子樂得拍手,衣兜裡的銅鈴鐺“叮鈴”響了一聲,驚得幾隻蠶寶寶頓了頓,又繼續埋頭啃桑葉。
日頭爬到窗欞中間時,繅絲車軸上已經纏了個銀亮的線團。張婆婆停下手裡的活,用剪刀剪斷銀絲:“今天就到這兒,讓絲陰乾著,明天再接著繅。”她往灶房走,“我蒸了槐花糕,你們嚐嚐。”
蘇瑤幫著收拾竹匾,林羽則把纏好的線團放進木盒裡。胖小子還在跟蠶寶寶說話,一會兒說“你們要快點結繭”,一會兒說“等結了繭我給你們唱童謠”,認真得像在跟朋友許願。
槐花糕的甜香從灶房飄過來,混著蠶室裡的桑葉氣,暖得人心頭髮軟。蘇瑤看著木盒裡的銀絲,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蠶寶寶吐絲——一點一點,不急不躁,卻總能織出溫柔又厚實的盼頭,裹著柴米油鹽的暖,藏著花開花落的甜。
胖小子被槐花糕的香味勾走了,跑向灶房時,衣兜裡的銅鈴鐺響個不停,像在為這蠶室裡的安靜與熱鬨,添一串清脆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