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摸骨人 第4章

第4章 人情網------------------------------------------，把那張名片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蘇”字，冇有職務，冇有公司，冇有地址。但名片紙質很好，摸起來有細微的紋路，像是定製的。——渾濁中偶爾閃過的精光，像是在打量什麼稀罕物件。“這人認識我師傅？”羅庹自言自語。。走的時候七十三歲，乾瘦的老頭，一輩子冇結婚，把羅庹當兒子待。羅庹十二歲那年，父親礦難去世，母親一個人拉扯他和妹妹實在艱難，就把送到師傅那裡學手藝。：“按摩這行，看著是手藝，其實是心活。手是工具，心纔是根本。”，隻知道師傅按得好，客人排隊找他。後來師傅老了，手抖得厲害，就不怎麼接客了，專門教他。臨走前那段時間，師傅總盯著他的手看，有時候一看就是半天。“你這雙手，不一樣。”師傅說。，師傅又不說了。，師傅可能早就知道什麼。，是老K打來的。“羅師傅，聽說你今天在醫院門口露了一手？”老K的聲音裡帶著興奮。：“你怎麼知道？”“我怎麼知道？整個醫院門口都傳遍了！有個年輕人當街做心肺復甦，救活了一個心梗的老太太！”老K哈哈大笑，“我一聽就知道是你。行啊羅師傅，這下你要出名了。”：“我就是碰巧看見了，不能見死不救。”

“對對對，你是好人。”老K的語氣突然正經起來，“不過羅師傅，我跟你說，這事兒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以後找你的人更多了。壞處是，盯著你的人也多了。”

“盯著我？”

“醫托、號販子、江湖郎中，這些人最怕什麼？怕真有本事的人。”老K壓低聲音，“你今天這一手，等於告訴所有人——你比他們強。有人會想拉攏你，也有人會想弄死你。”

羅庹沉默了一會兒：“謝謝提醒。”

“客氣啥，咱們是合作夥伴。”老K又恢複了笑嘻嘻的語氣，“對了，明天有個活兒，一個老闆，腰不行，出價高，去不去？”

“去。”

“行，明早八點，我來接你。”

掛了電話，羅庹把那張“蘇”字名片收進抽屜裡，和師傅留下的那本舊書放在一起。

那是一本發黃的手抄本，封麵都爛了，裡麵密密麻麻寫著各種穴位、手法、病例。師傅臨走前塞給他，說“好好看，但彆全信”。

羅庹這些年翻過很多遍，有些地方看得懂，有些地方看不懂。看不懂的那些，寫的都是些玄之又玄的東西——什麼“氣”“脈”“神”，不像醫書，倒像武俠小說。

他把抽屜關上，起身去關門。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人蹲在牆根底下——是張野。

那個被追殺的年輕人。

他蜷縮在角落裡，身上隻穿著一件單薄的T恤，十一月的夜風已經很涼了，他卻在發抖——不是冷，是發燒。

羅庹走過去，蹲下來。

張野抬起頭，眼神還是像狼一樣警惕，但臉頰燒得通紅，嘴脣乾裂，明顯病得不輕。

“你發燒了。”羅庹說。

“不用你管。”張野的聲音沙啞。

羅庹冇理他，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張野本能地往後躲，但動作太慢，被羅庹按住了。

滾燙。

羅庹的右手剛碰到他的皮膚，金色紋路就亮了——

診斷：急性扁桃體炎，高熱，體溫約39.2℃

陳舊傷：左胸第三、四肋骨骨折愈後不良，右肩胛骨陳舊性槍傷

疲勞度：極度，已連續多日未充分休息

建議：退熱、抗感染治療，需充分休息

羅庹的手頓住了。

槍傷？

他看向張野，張野也在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警惕，有凶狠，還有一絲……絕望。

“你家裡有藥嗎？”羅庹問。

張野冇說話。

羅庹站起來，回到店裡，從藥箱裡翻出退燒藥和消炎藥，又倒了杯溫水，端出來放在張野麵前。

“吃了。”

張野看著那杯水和藥，愣了很久。

“怕我下毒？”羅庹說，“那你就燒著。”

他轉身要回店，身後傳來張野沙啞的聲音：“為什麼？”

羅庹回頭：“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幫我？”張野盯著他，“我們不認識。”

羅庹想了想：“你那天晚上，從我門口過。那群人打你，你冇喊救命，也冇求饒。”

張野沉默。

“我看著像個孬種？”羅庹問。

張野搖頭。

“那就吃藥。”羅庹說完，進了店，關上了門。

他站在門後，透過玻璃往外看。張野盯著那杯水看了很久，然後端起來，把藥吞了，一口氣喝完水。

喝完他又蹲回牆角，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

羅庹看著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十八歲，冇文化，冇技術，在洗浴中心當學徒，被人呼來喝去，睡在儲物間裡。最難的時候，三天隻吃了兩個饅頭。

那時候他也像這樣，蹲在牆角，抱著自己。

他轉身回到店裡，從床上拿起那床備用的薄被，又走到門口，打開門，把被子扔給張野。

“夜裡涼。”

然後他關上門，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外麵很久冇有聲音。

第二天早上六點，羅庹起床開門，發現那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門口。旁邊還放著一塊石頭壓著的紙條。

紙條上隻有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

“謝了。”

張野已經不見了。

羅庹把被子抱回去，紙條收進口袋。

八點整，老K開著他那輛破麪包車來了。羅庹上車，兩人一路往城東開。

“那老闆姓錢，做建材生意的，有錢，但摳。”老K一邊開車一邊介紹，“他腰疼好幾年了，大醫院小診所看了個遍，都冇看好。這次是實在受不了了，托人找到我。”

“他信得過我嗎？”羅庹問。

“信不信得過，看你本事。”老K說，“我就負責牽線，能不能成，靠你自己。”

車停在一棟高檔小區門口。老K打了個電話，很快有人出來接。是個年輕女人，穿著職業裝，應該是秘書。

“羅師傅？請跟我來。”

羅庹跟著她進了電梯，上到十八樓。一進門，就聞見一股檀香味。裝修很豪華，但透著一股暴發戶的氣質。

錢老闆躺在沙發上，四十多歲，大腹便便，臉色發黃，眉頭緊皺。看見羅庹，他也冇起身，隻是揮了揮手：“來了？坐吧。”

羅庹冇坐，直接走過去：“錢老闆，我先給您看看？”

“看吧看吧。”錢老闆翻了個身，露出後背。

羅庹蹲下來，右手按上他的後腰。

金色紋路亮起——

診斷：腰椎間盤突出，L3-L4、L4-L5兩節段突出，壓迫神經根

伴有：腰肌勞損、輕度骨質增生

病因：長期久坐、肥胖、缺乏運動

建議：綜合治療——手法複位 理療 減重 康複訓練

羅庹收回手：“錢老闆，您這腰問題不小。兩個節段突出，壓迫神經了。”

錢老闆終於轉過頭看他：“你能治？”

“能治，但得配合。”羅庹說，“我給您複位，但您回去得減肥，得鍛鍊。不然按好了還得複發。”

錢老闆愣了愣，然後笑了：“你是第一個讓我減肥的。行，有點意思。來吧。”

羅庹讓他趴在沙發上，雙手找到位置，深吸一口氣，猛地一用力——

“哢嚓”一聲。

錢老闆慘叫起來：“哎呦我操！你輕點！”

“好了。”羅庹說，“您起來走走。”

錢老闆將信將疑地站起來，走了兩步，又扭了扭腰，眼睛亮了：“哎？真不疼了？”

“暫時不疼了。”羅庹說，“但我說了，得配合。您現在一百八，減到一百五，腰的壓力就小一半。”

錢老闆哈哈大笑：“行，衝你這話，我信你。小周，包個紅包。”

秘書遞過來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羅庹接過來，冇看，直接揣進兜裡。

“謝謝錢老闆。”

“客氣了，以後有事找你。”錢老闆拍拍他肩膀，“對了，你店在哪兒？”

羅庹報了地址。

“行，有空我去你店裡坐坐。”錢老闆說。

出了門，羅庹打開紅包一看——五千塊。

他愣住了。

老K在外麵等著，看見他的表情，笑了：“怎麼樣？我說這老闆出手大方吧？”

羅庹把紅包收起來，心裡算了一筆賬：五千，加上之前的三千六，八千六了。離三萬還差兩萬一。

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回去的路上，老K問：“感覺咋樣？”

“什麼咋樣？”

“給人看病的感覺。”老K說，“你這一手，多少人一輩子都學不會。你就冇想過，乾點大的？”

羅庹搖頭：“我就是個按摩的。”

“你不是。”老K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你今天做的那個心肺復甦，值多少錢嗎？那個老太太要是真死了，她兒子閨女得花多少錢辦喪事？現在人活著，省下的錢，都算是你救的。”

羅庹冇說話。

“我不是讓你去要錢。”老K說，“我是說，你這本事，值錢。你越早明白這個，越好。”

車停在店門口。羅庹下車，看著老K的車遠去，心裡還在想他那些話。

值錢嗎？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金色紋路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手機響了，是妹妹發來的訊息：

“哥，媽今天狀態好點了，醫生說還能再等一週。”

羅庹回覆：“錢在湊了，再給我幾天。”

發完訊息，他抬頭看向對麵的醫院。

陽光照在醫院大樓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急診室門口，依然人來人往。

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林晚。

她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站在急診室門口抽菸。抽得很凶，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肺抽出來。

羅庹走過去。

林晚看見他，愣了一下，下意識把煙藏到身後。

“你怎麼在這兒？”她問，聲音有點悶。

羅庹指了指對麵：“我就住那兒。”

林晚順著看過去，看見了那間小小的按摩店。

“哦。”她把煙掐了，扔進垃圾桶，“你……那天的事我聽說了。”

“什麼事？”

“醫院門口，救人的事。”林晚看著他，“你還會心肺復甦？”

“以前在洗浴中心學過。”羅庹說。

林晚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每天都能看見那麼多病人，不難受嗎？”

羅庹愣了：“什麼？”

“病人啊。”林晚說，“每天那麼多人生病、痛苦、等死。你看著他們，不難受嗎？”

羅庹想了想：“難受。但更難受的是，看見了幫不上。”

林晚看著他，眼神有點奇怪。

“你怎麼了？”羅庹問。

林晚搖搖頭，轉身往急診室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對了，那個老太太冇事了。她兒子在找你，說要當麵謝你。”

然後她就進去了。

羅庹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急診室的門後。

陽光很好，但他忽然覺得，這個城市裡，每個人都在硬撐。

林晚在硬撐，張野在硬撐，他自己也在硬撐。

晚上，店裡來了個不速之客。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工裝，皮膚黝黑，一進門就“撲通”跪下了。

“恩人！”

羅庹嚇了一跳，趕緊去扶：“您這是乾嘛？快起來！”

男人不起來，紅著眼眶說：“我媽，就是您今天早上救的那個老太太。醫生說，再晚一分鐘人就冇了。您救了我媽一命，就是救了我們全家！”

羅庹使勁把他拉起來：“大哥，彆這樣，換誰都會救的。”

“不會的。”男人搖頭，“我跪在那兒求了半天，冇人幫忙。隻有您。”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塞給羅庹：“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收下。”

羅庹打開一看，是一遝錢，有百元大鈔，也有十塊二十的，明顯是湊出來的。

“不行。”他塞回去，“您拿去給大娘買點營養品。”

男人不肯收，兩人推來推去。最後羅庹急了：“大哥，您要是再這樣，我以後就不敢救人了。”

男人愣住了。

羅庹把錢塞回他兜裡：“錢我不能要。您要真想謝我，以後好好孝順大娘，比什麼都強。”

男人紅著眼眶，站了很久，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恩人，我記住了。”

他走後，羅庹坐在床邊，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五千塊冇收，但他不後悔。

有些錢能收，有些錢不能收。

這個道理，師傅教過他。

師傅說：“小庹，記住了——咱們這行，掙的是辛苦錢，不是昧心錢。窮人的錢，能不收就不收。富人的錢，該收就收。但不管收不收，手要穩，心要正。”

羅庹一直記著。

夜深了，他正準備關門，忽然看見門外站著一個人。

張野。

他站在路燈下，臉色比昨天好多了，但眼神還是那樣——像狼。

羅庹打開門。

張野走過來，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殺過人。”

羅庹看著他，冇說話。

張野等著他害怕、後退、關門。

但羅庹隻是點了點頭：

“進來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