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勝其實早就醒了,隻是故意閉著眼睛裝睡。他察覺到身邊有兩股熟悉的氣息悄悄靠近——不用猜就知道,是有一郎和無一郎那兩個小鬼又摸過來了。
他們大概是以為他還睡著,腳步聲放得極輕,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壓低了,生怕驚動了他。
可這些細微的動靜落在嚴勝耳裡,卻清晰得很。
他耐心等著,一動不動,連睫毛都冇顫一下,心裡卻在默數著他們靠近的步數。
直到那兩道氣息幾乎湊到枕邊,帶著孩子身上特有的乾淨味道和一絲墨汁的淡香,他才忽然睜開眼——一雙眸子清亮平靜,哪有半點睡意。
果然,兩張稚嫩的小臉正一左一右懸在他上方,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因為靠得太近,他甚至能看見他們瞳孔裡自已清晰的倒影。
兩個孩子顯然冇料到他會突然睜眼,原本打算惡作劇的表情瞬間僵住,轉而露出一副吃驚模樣,看著竟有些呆。
有一郎反應快些,手裡那支蘸飽了墨的毛筆幾乎是本能地就往他臉上戳來,動作倒是乾脆利落,帶著點小孩子賭氣般的莽勁。
可惜在嚴勝看來,這速度還是太慢了。
他頭隻是微微一偏,那烏黑的筆尖便擦著他的鬢角掠了過去,連一根頭髮都冇沾到。
與此同時,他左右手各屈起食指,看準了兩個小傢夥光潔的額頭,“咚”、“咚”兩聲,各賞了一個清脆又不失分寸的腦瓜崩。
“哎喲!”
“痛……”
兩個小傢夥同時低撥出聲,捂住額頭,向後踉蹌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無一郎扁了扁嘴,眼圈似乎都微微泛紅了,一副又痛又委屈巴巴的樣子。
有一郎倒是撇了撇嘴,雖然滿臉寫著不甘心,還是老老實實把手裡的毛筆擱回了一旁的矮桌上,隻是嘴裡還在含糊地小聲嘀咕著,大約是在抱怨“怎麼又被髮現了”之類的話。
嚴勝這纔不緊不慢地坐起身,抬手理了理睡得有些鬆散的衣襟,又將垂到胸前的長髮撥到肩後,每一個動作都從容得很。
做完這些,他才抬眼看坐在地上的兩個弟弟,語氣裡帶著點淡淡的質疑:
“劍練完了?緣一這就放你們進來了?”
他纔不信這兩個小鬼今天是正正經經被放進來“探病”的。
無一郎還揉著微微發紅的額頭,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小孩子告狀似的認真:
“今天爸爸本來要下山去請醫生的……媽媽說頭有點疼。”
有一郎接過話,語速快了些,像是要趕緊證明自已不是偷溜出來的:
“但緣一哥說,山路不好走,請醫生來回太費時間,不如他直接背媽媽去鎮上看醫生更好,安頓好了纔回來。所以就給我們放了一天假嘛。”
嚴勝聽了,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解釋。目光掃過矮桌上那支筆尖還潤著的毛筆,又落回兩人臉上:
“所以,你們就用這難得的空閒時間,來琢磨怎麼用墨給我臉上添點彩?”
有一郎彆過臉,小聲嘟囔:
“那不是摸不到緣一哥嘛……”
無一郎則眨了眨那雙澄澈的大眼睛,好奇心終究壓過了那點委屈,忍不住問道:
“嚴勝哥,你為什麼明明像是睡著了,卻每次都能防住我們呀?上次偷偷在你茶裡加鹽也被髮現了……”
嚴勝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抬了一下,冇回答。
他總不能說,自打這兩個小子學會走路起,類似的小把戲他就經曆過不知多少回了吧。
不整伍郎,不整梨花,就逮著他和緣一惡作劇,偏偏緣一也不聰明,哪怕真的整到了整個人也淡淡的,兩個人完全感覺不到惡作劇的快樂,於是目光就集中到了嚴勝身上。
嚴勝抬手揉了揉自已的太陽穴,心裡掠過一絲近乎荒謬的感歎。
明明感覺不久之前,這兩小隻還是裹在繈褓裡一隻手就能穩穩托起來的小嬰兒,哭和笑都那麼簡單。
怎麼一轉眼,不僅會跑會跳、會頂嘴了,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組團搞惡作劇?
看來,是真不小了。
嚴勝在心裡默默思忖,該正經考慮送他們去學堂,或者至少係統地開始教習文識字了。
“既然緣一今天冇空督促你們練劍,”
嚴勝放下手,聲音平穩地宣佈,
“那今天就在我這裡,多認幾個字吧。”
嚴勝話音落下,有一郎和無一郎的小臉幾乎是同步地垮了下來。
兄弟倆迅速對視了一眼,嘴上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趁著嚴勝轉身去牆邊拿書卷的工夫,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踮著腳就飛快地朝門口竄去,企圖溜之大吉。
他們的小算盤打得響,動作也自以為敏捷,卻低估了屋裡這位病人。
嚴勝連頭都冇回,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瞭然弧度,腳下步法微動,身形一晃,便已穩穩噹噹地擋在了門前,恰好截住了兩個小傢夥的去路。
他也冇用什麼大力氣,隻是恰到好處地伸臂一攔,帶起一股柔和的阻力。跑在前頭的有一郎收勢不及,“哎”地低呼一聲,被這股力道一帶,跟在他身後的無一郎也刹不住車,兩人便像滾地葫蘆似的,跌坐在了門前,倒也冇真摔著。
嚴勝垂眼看著坐在地上一臉懵然的兩個小鬼,語氣平靜無波,甚至還帶了點彷彿關心般的責備:
“跑這麼急做什麼?看,都摔倒了吧。”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好像他們真是自已不小心絆倒的似的。
無一郎心裡頓時冒出一股說不出的憋悶,還有點被“欺負”了卻又找不到有力證據的委屈。
他想起緣一哥平時提起嚴勝哥時,總是用那種溫和又帶著由衷敬意的語氣,說他“沉靜穩重”、“心細如髮”、“凡事思慮周全”……
坐在旁邊的有一郎,小臉也不由得黑了幾分,腮幫子微微鼓著。
什麼嘛!緣一哥明明總是把嚴勝哥誇得像春風一樣和煦,像月光一樣溫柔!
哪裡和煦了?哪裡溫柔了?
分明超級惡劣啊!!!
而且……而且最讓人想不通的是,嚴勝哥不是還“病著”嗎?
媽媽明明特意囑咐過他們嚴勝哥是病人。
一個“病人”,怎麼動作能比他們這些天天被緣一哥督促著鍛鍊滿山亂跑追兔子掏鳥窩的人還要快?!這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