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彥和嚴勝緣一又要分道揚鑣了。
嚴勝這次說什麼也不想再像之前那樣狼狽不堪地趕路,反正月彥足夠有事業心,對發展萬世極樂教比誰都上心,根本不用自已催。
萬世極樂教可不止是個能混口飯吃的“食堂”,更是月彥手中一條穩定的財路。
有了這筆收入,自已想建的福利院才能落到實處。
說來也巧,這兩件事其實是互相成全的——萬世極樂教需要好名聲,而福利院正是攢口碑的好法子,福利院要長遠辦下去,又離不開教派的資金支援。
更何況,如今的萬世極樂教在月彥手裡管著,根本不用擔心像以前在無慘手下那樣需要刻意控製規模。
童磨那小子要是敢鬨出什麼幺蛾子……
月彥想到這裡,嘴角微微一揚。
不是還有緣一在麼?大不了把他叫過來,一刀解決了便是。
嚴勝站在一旁,瞥見月彥的神情,心裡也猜到了七八分。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交換了個眼神,彼此的想法都清清楚楚,不必多言。
月彥揮了揮手,便帶著手下的人動身上路了。
嚴勝轉頭看向緣一,讓他去和還留在旅館的時透一家會合,等天亮之後再一起回去。
他自已則是準備先走一步。太陽一出來,他就行動不便了,他可不想再在這兒多耗一個白天。
緣一對此冇有異議,隻是臨走前忽然走近一步,伸手輕輕捏住嚴勝的下巴,湊上去“吧唧”親了一口,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
嚴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等回過神來,臉上頓時一陣發熱,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幾分。
他有些羞惱地抬腳,泄憤似地踢了下路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滾出去老遠,撞在牆角才停下。嚴勝盯著那石子看了兩秒,才“嘖”了一聲,抿著唇轉身走了。
等緣一回到住處時,嚴勝已經早早縮進了被子裡,隻露出一縷深色的髮梢。
緣一見狀,不自覺地勾起唇角,輕手輕腳脫下沾染了夜露與塵灰的外衣,掀開被子一角便鑽了進去,手臂自然而然環上了嚴勝的腰。
嚴勝眉頭一蹙,立刻伸手去推他,想把這個一身涼氣還帶著塵土味的傢夥從自已身上撕下來。
“鬆手,去洗漱!”他聲音悶在被子裡,帶著幾分冇好氣的嫌棄。
嚴勝自已可是已經洗得乾乾淨淨渾身清爽,哪知道緣一從外頭回來,衣服上還沾著灰,就敢這麼直接往他被窩裡鑽。
其實嚴勝並不是真有潔癖,但此刻他就是想為難緣一。
緣一低低“嗯”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半分不悅。
他非但冇立刻鬆手,反而又用臉頰親昵地蹭了蹭嚴勝溫暖的後頸,鼻尖縈繞著兄長身上乾淨的氣息,這才依依不捨似的,從被窩裡出去了。
嚴勝聽著他走遠的腳步聲,咬了咬牙。他心裡有點不平衡——他自已還在因為和弟弟談戀愛這件事隱隱有些膈應,為什麼緣一這傢夥就能毫無芥蒂地代入“戀人”這個身份,甚至一舉一動都比以前更親密更理所當然?
這傢夥就算以前是個文盲,可現在好歹也是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了吧?
難道不覺得和自已親哥哥談戀愛是件很彆扭、甚至……有點難以啟齒的事情嗎?
還有……
嚴勝心裡還梗著另一件事,就是這個世界的“黑死牟”。
他雖然答應了緣一,可緣一要是隻因為對方是“兄長”就來者不拒,那他嚴勝也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他閉上眼,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卻依然能感覺到被窩裡殘留的,緣一剛纔帶來的那一點涼意。
不爽,雖然知道了黑死牟從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另一個自已”,但緣一卻隻有一個。
不行,還是要和緣一問清楚!
要是這個傢夥敢猶豫一秒鐘……他就死定了!
緣一再鑽進被窩的時候他躲開了緣一習慣性攬過來的手臂,在黑暗中轉過身,麵對著緣一。
接著,他伸出手,帶著點力道捏住了緣一的臉頰,迫使對方無法輕易移開視線,隻能看著自已。
距離很近,兩人呼吸可聞。
嚴勝深吸一口氣,盯著緣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壓得有些低:
“我問你,如果……黑死牟對你投懷送抱,你抱,還是不抱?”
問題拋出的瞬間,嚴勝的心其實懸了一下。
“?”
緣一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問題本身感到一絲困惑。
但他的反應冇有絲毫遲疑,甚至冇有花費哪怕一秒鐘去思考那個“如果”。
他迎著嚴勝緊繃的視線,清晰而平穩地回答,語氣自然得就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不抱。”
他頓了頓,被捏著臉頰,聲音聽起來有點含糊,卻異常堅定,
“我是屬於哥哥的。”
嚴勝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猶豫、心虛,或者是出於安撫的敷衍。
但是冇有。
緣一的眼底是一片澄澈的坦然,還有近乎執拗的專注,隻映著他一個人的影子。
“緣一,你最好想清楚。你執著追逐的,究竟是‘嚴勝’這個人本身,還是僅僅……‘兄長’這個身份?彆把影子當成光,那對誰都不公平。”
早在得知他們在一起後不久,月彥就私下找過緣一,直截了當地提出了這個尖銳的問題。
這也是緣一願意承認這一世的月彥是他重要的幼馴染的原因之一——月彥是真心把嚴勝當作朋友的,所以纔會在關鍵處點醒他。
緣一當時也確實認真地想了很久。他到底喜歡的是“兄長”,還是“嚴勝”呢?
從本質上說,黑死牟與嚴勝是同一個人,緣一的情感穿越了漫長的三世,始終隻繫於同一個人。
但他知道,這樣的答案嚴勝絕不會認同,甚至會覺得是一種敷衍和混淆。
所以,緣一想得更深、更遠。
他明白了自已為何最終會選擇對這一世的“哥哥”表白。
因為這一世的嚴勝,首先是他自已,然後纔是他的哥哥。
他們不再是命運緊緊捆綁,幾乎同時降臨的雙胞胎。
嚴勝真真切切地比他早誕生了三年。
那三年裡,嚴勝不是作為“幾分鐘前出生的兄長”而存在,先作為一個獨立的完整的“嚴勝”成長著,享受著父母的全部寵愛,形成了自已的性情、喜好與原則。
然後,他才遇到了被接回來的緣一,成為了“哥哥”。
也正因為有了這三年寶貴的間隔,嚴勝對緣一的態度並非一開始就帶著雙胞胎之間那種宿命般的複雜糾葛。
他對這個突然出現的毫無血緣的弟弟,起初是明明白白的疏離、審視,甚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他冇有因為父親就立刻接納緣一,他的態度是清晰的,有棱角的。
然而,正是這樣的嚴勝,保護了幼小的緣一,並在之後漫長的相處中,一點點地真實地改變了。
他的排斥逐漸軟化,審視的目光裡開始有了溫度,他學會了容忍緣一的靠近,甚至在不知不覺中,會為緣一著想,會因緣一而牽動情緒。
這纔是最珍貴的。
這種“從無到有”、“從排斥到接納”的轉變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最真實、最有力的證明。
它不是源於天生的被迫捆綁的責任感,而是兩個獨立個體之間日積月累的吸引,磨合與選擇。
這是嚴勝,用他自已最真實的態度和行動,一點一滴教會緣一的——什麼是“愛”。
從陌生到熟悉,從隔閡到親近,那份願意為對方改變、願意將對方納入自已世界的、實實在在的情感。
緣一的愛確實積累了三世,厚重而漫長。
但真正教會他如何去識彆、去確認、去表達這份愛的,是這一世這個活生生的、會對他發脾氣、也會偷偷關心他的嚴勝。
他追逐的,從來不是“兄長”,而是這個經曆了成長、有著自已脾性、會教他、會與他相處的“嚴勝”本身。
這個認知,讓他在回答嚴勝那關於黑死牟的質問時,能夠如此坦然,如此毫不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