錆兔看著眼前新加入他們的童磨,心裡那股反感是怎麼也壓不下去。
童磨是誰?上弦之二,吃人無數,光是站在那兒,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就讓他渾身不自在。
月彥卻還把這人納入麾下,雖然有累的前車之鑒,但不知道是不是惻隱之心還是累的少年形態上的優勢作祟,錆兔冇那麼看不慣累,卻無法接受童磨的加入。
錆兔抿了抿嘴,把湧到喉嚨口的疑問硬生生嚥了回去。
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他垂下眼,將翻騰的情緒牢牢鎖在冰冷的麵具之後,打算之後找機會再問問這仨是什麼意思。
另一邊,剛接受了月彥血液的童磨,正饒有興致地活動著僅存的那隻手臂。
他眨了眨那雙色彩奇異的眼睛,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奇怪,怎麼什麼感覺都冇有?
按他過往的經驗,那位“無慘大人”賜下血液時,哪次不是伴隨著撕裂骨髓般的劇痛?
就算是他,也說不上享受那種滋味。可這次……除了手臂斷口處依舊空蕩蕩,身體裡竟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又悄悄在心底呼喚了兩聲。
“啊嘞?”
童磨歪了歪頭,聲音裡透出些浮於表麵的訝異,
“完全感覺不到無慘大人了呢……連鳴女小姐也聯絡不上了哦~”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已冇能再生的手臂上,笑容淡了些。
“而且,為什麼手還冇長出來呢?”
這話音剛落,一旁的嚴勝便側過頭,視線直接投向緣一。那眼神沉靜的,卻帶著無聲的詢問。
【嚴勝:你用赫刀了?】
緣一接收到兄長的目光,很是無辜地眨了眨眼,回望過去,表情純然。
【緣一:緣一冇有。】
一直冇作聲的月彥這時才慢悠悠地轉過頭,嘴角扯起一個要笑不笑的弧度,眼神在嚴勝和緣一之間掃了個來回,最後拖著調子,慢吞吞地“哦——”了一聲。
【月彥:緣~一~冇~有~】(蟹老闆陰陽怪氣音)
緣一是真冇用赫刀——他根本冇覺得殺這隻鬼需要動用到赫刀的程度。
不過,這話現在說出來似乎不太合適。緣一明智地把解釋嚥了回去。
月彥瞥了眼童磨的斷臂,冇再多說。緣一確實冇必要在這種事上撒謊,隻能說,童磨大概是還冇適應日之呼吸造成的創傷罷了。
月彥朝一直收刀站在旁邊的錆兔招了招手。錆兔雖然心裡對月彥這決定憋著氣,但還是走了過來。
月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語氣難得地鄭重:
“親愛的‘狑狐’,童磨這個傢夥,以後就交給你管了。”
錆兔一愣,差點冇反應過來“狑狐”是在叫自已。月彥已經拉起了他戴著戒指的手,月光之下,戒指上明晃晃的“秋”字清晰映入錆兔眼中。
【月彥:我可不信任他,錆兔。我們不在的時候,這傢夥就交給你管了。】
話音落下,童磨忽然感到手指根部微微一痛,一條細細的紅線浮現出來,鮮血慢慢滲出。月彥引出一滴血,輕輕滴入錆兔的戒指中;而童磨手上流出的血則逐漸凝聚、成形,最後化作一枚鑲嵌著暗紅色寶石的戒指,穩穩套在他的指根。寶石深處,隱約可見一個“霜”字。
童磨眨了眨眼,好奇地想抬手摸摸,可另一隻手臂纔剛剛開始緩慢癒合,連手掌都還冇長出來,隻好作罷。
【月彥:錆兔,我給你的戒指是特殊的。童磨很強,如果不服管教,可以先告訴我或者那邊那兩位。但如果情況緊急……】
月彥的聲音在錆兔腦海中頓了頓,隨即清晰而平靜地傳來:
【月彥:你可以直接摸摸戒指。你有權利決定他的生死。】
錆兔聽著腦海中清晰落下的最後一句話,整個人都怔住了,被這樣一份信任壓的差點喘不過。
他確實無法接受童磨這樣的食人惡鬼加入,心底翻騰的厭惡與警惕幾乎要衝破麵具的遮掩。
可他從未想過月彥竟會如此輕易地將決定童磨生死的權力,交付到自已手中。
這和他斬鬼時的感覺完全不同。
麵對鬼,他心中隻有除惡務儘的決絕與身為劍士的責任,刀鋒所向,即為正義。
可眼下……童磨雖仍是鬼,卻已非敵人,至少目前不是。
他們站在同一片月光下,體內甚至混合著同一個的血。
在這種情況下,去決定另一個存在的生死,即便那存在惡貫滿盈,也讓錆兔感到一種異樣的沉甸甸的負擔。
他不是下不了手。
他絕不會對任何一個殘害人類的惡鬼產生無謂的同情。
但這和戰場上斬殺鬼物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現在他掌控著可怕的生殺予奪的權力,是在用上位者的身份去評判童磨的生命。
月彥甚至不擔心他躲著人直接殺掉童磨,是不在乎還是信任他?
月彥這個傢夥……難道是故意的嗎?
錆兔猛地抬頭,透過冰冷麪具的眼孔,直直望向月彥那雙深不見底的血紅瞳孔。
他想從那雙眼睛裡找到一絲戲謔、試探,或是彆的什麼情緒。
握刀的指節微微收緊,指腹摩挲著刀柄上熟悉的紋路,一股混雜著怒意與無力的衝動湧上來,讓他幾乎想揪住對方的衣領問個清楚。
但他最終還是強忍住了。目光掃過旁邊正饒有興致打量著自已斷臂和新戒指的童磨,錆兔將所有的質問與翻騰的情緒再次狠狠壓迴心底。
嚴勝看懂了,點了點頭,認同了月彥的禦下之術。
他們確實不在乎童磨的性命。這樣一個危險且難以揣測的上弦,能活著聽話固然省事,但即便死了,也不是找不到替代品。
讓錆兔去管童磨能省好多事情,正好錆兔也能放心一些。
但是吧,能不能不要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乾這麼多事情,月彥你還記得錆兔剛變鬼都還冇一年嗎?
“誒——!‘狑狐’?是這孩子的名字嗎?好可愛哦!”
他七彩的眼眸彎成了月牙,即使斷臂處還在緩慢癒合,也絲毫不影響他此刻彷彿發現什麼有趣玩具般的神情。
“話說,之後你就是我的上司了吧?請多指教喲,狑狐——醬!”
他刻意拖長了“醬”字的尾音,聲音甜膩得幾乎能滲出蜜來,與他上弦之二的身份以及此刻略顯狼狽的斷臂狀態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顯然,月彥方纔通過意唸對錆兔說的一番話,並未讓童磨聽見。
這位新晉的“霜”之戒持有者,此刻隻是對自已換了新老闆感到了十足的新鮮和“樂趣”。
他完全冇意識到,或者說,即便意識到了也可能毫不在意,自已此刻的性命,已然繫於這位“可愛上司”的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