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都市的黃昏 > 神偷

都市的黃昏 神偷

作者:李國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7:54:58

小彆,原先不是賊,後來,他做了賊,但現在他千真萬確不再是一個正式的賊了。

他要是不自告奮勇,替人受過的話,也許現在還是個賊,這就是做好事必有好報的結果了。

有一本以他為原型的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的悔過小說,還改編成采用真實手法的電視劇,導演獨出心裁,讓生活中的他扮演電視劇裡的他,產生一個小小的轟動。於是,立地成佛,他就成了好人了。

更不用說,寫這本小說,和接著趁熱打鐵改編電視劇的王七一,過去叫我李老,現在叫我老李的一位作家,那更是好人中的好人。到處講演去,好像他就是那個回頭是岸的小偷似的。因為小彆講了幾回,不感興趣了,於是王七一代替他講。

生活中,有些事挺滑稽,到底誰挽救了誰,這本賬很難算清的。反正王七一灰了這麼多年,一個小彆,成了他跌進水裡時的稻草,可撈著了。

小彆其實是逮不到的神偷,你看著他,眼睛瞪得溜圓,你的錢包,你的手錶,你的金筆,甚至貼在腰間的傷濕止痛膏,都到了他的口袋裡。氣功神偷!有人這樣稱讚他。他的一個也是在這行的同道,失手了,落到局子裡。弄不好要蹲個一年半載,而那個人的娘是個瞎子,小彆也不是多麼了不起,要了不起,會當小偷?他到派出所自首去了,說是他策劃的。

也確實是他先進的公寓,偷老外。不過,他是不會栽的。但同夥落網了,有什麼辦法?進去了以後,那瞎子老孃,就成了他的負擔。

他說:“我一點也不是偉大,我怕侍候他媽,我想不如我蹲笆籬子!”

小彆那年還不到十五,進工讀學校。不到一年,他就成了王七一的悔過典範,然後拍電視,上鏡頭,然後就回到街道,有一份工作。

我還冇走到維修隊,一眼就在衚衕口的個體飯鋪裡,看見了這位等待著我的改悔典型。那樣子,既想不到他是個專門對付抽水馬桶的管道工,更想不到兩年前在拘留所,在工讀學校呆過。眼下他那高級牛仔服,名牌運動鞋,勞力士金錶,進口太陽鏡,一身穿戴,不像大款,也像小開。

“紮啤?”他問我。

“好吧!”我準備掏錢。

“罵人嗎?”他止住了我。

“怎麼啦,小彆,你發洋財了?”

他點點頭,掏出來的是美元,“你算說對了!”

這年頭,凡發財的,滿街握著大哥大神氣活現的大款們,像小彆這樣從局子裡出來的主不少。我知道,他下了班,在乾第二職業,所以,我問他:“肯定,你現在不是乾私活,在辦公司吧?”

這小子詭秘地一笑。

“看樣子,老兄你這錢好像有點來路不正?”

冒沫的啤酒放在麵前,服務員走開以後,他才輕聲地說:“告訴你吧!我又下海了,老李!你彆笑話,當過一天賊,一輩子有賊心,這叫賊心不死,對不?”他像說彆人的事情一樣,半點也不臉紅的。

“想不到你到底還是重操舊業?”

“這有什麼?”

“又是哪些壞小說使你走上墮落的路呢?”

他賴皮地一樂,“我也正在琢磨,要王七一將來再寫書,好編給他聽!”

“你呀!你呀!……”

“老李,我打電話給你,可不是向你承認什麼錯誤的。”小彆說。

我笑了,“你從來不認錯的,除非為了爭取早日釋放出去!”

“看,你彆正而八經地開導我,行不行?”

“我可不想給誰當導師,並不是我謙虛,也不是不夠資格,而是我看到那些想給我當導師的人,實在他媽的討厭。所以,你放心,你講,我聽,好不好?”

其實一個人,水平太差倒也無所謂,狗屁不通也冇有關係,寫不出文章,或寫不好文章都不在話下。彆裝聖人,還裝個假聖人,那可就冇勁透了。成年到頭抬頭不見低頭見,誰還不知道誰吃幾碗乾飯?偏像得了羊角瘋似的,一來勁,那副做作出來的或一本正經,狗臉生霜,或痛心疾首,世界末日的德行,令人作嘔。這就是那位王七一,巴結上一個主子,跳上跳下,聽小彆說,見到他,這根救命稻草,連眼皮都不抬了。

小彆電話找我,就是為這位假聖人的事。

這小子把話題先扯得遠遠地:“我這幾年真洗手了,你信不信?”

我想他這話大概不假。

“可我昨天到一位你肯定聽說過的,那個挺了不起的太太家,去修下水道,那美元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晃來晃去,把我心癢得冇有辦法,我差一點要剁掉我的手,你猜最後怎樣?”

“你都順手牽羊了,問我……”

“是這樣,不拿白不拿,我想了想,也就不必客氣了。”

“人各有誌,小彆,你一定要墮落,一定要走回頭路,是你的事。不過,我提你個醒,小彆,你可是王七一使出吃奶的勁,好容易樹立起來的榜樣。萬一你失手,被當場抓獲,那本寫你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的小說,怎麼交待?你不替你想,你也得替我們那位假聖人想想……”

他一笑,很瀟灑。“喝!什麼時候,你點家高級飯店,我請客!”

小彆不但穿得挺像個樣,行為舉止,也是很成氣候的。我第一次去工讀學校,在車間裡第一眼看到他,我以為他是管教人員呢?他也去他的家拜訪過,小彆的父母都在郊區中學教書,是兩位很忠誠於教育事業的老師,一直堅守工作崗位,從未要求調回城區來。每禮拜六下午坐近郊火車回城,禮拜一清早離家返校,小彆和他奶奶還在夢鄉裡呢!應該說,他的家庭環境不錯,不知為什麼,他有了簡直改不掉的偷竊毛病。據說,他父母恨不能勒死這個丟儘臉的兒子。哪怕揍得遍體鱗傷,管不了幾天的用,依舊故態複萌,哪怕他奶奶鎖在抽屜裡又鎖在鐵皮盒子的錢,他都有辦法弄到手,一點也不費勁。

他具有偷竊的天才,他到派出所一投案,那捲宗裡好幾起冇有下文的盜案,從古玩到貂皮大衣,從兒童玩具到鐳射影碟,他供認不諱,是他的手藝。其實,派出所裡的人,他也不是不認識,甚至知道是他做案,逮不著他的把柄,不漏就是好壺,拿他冇有辦法。

小彆到百貨公司、農貿市場、火車站,隨便走走,就有收穫。他身上向來不帶錢,現用現偷。後來,我們熟了,他給我表演過他的偷技,在明知他要扒竊我,予以嚴密防範的情況下,我揣在皮夾克裡的錢包,還是到了他的手裡。這並不算稀奇,他還有本事,把偷走的東西物歸原處。

“小彆,你跟誰學的這門手藝?”

他不回答,那是他的絕對秘密。我和他結識這些年,他一個字也不露。

我當然不相信胎裡帶這一說,雖然他很小就有偷竊習慣。但我也不信是壞小說引導他走上犯罪的道路。老實講,他冇有讀小說的習慣,寧可看黃色錄相帶,看多了也膩了,按他的說法,遠不如找幾個妞脫光了自己拍,自己欣賞有勁呢!當小彆從事這種道德敗壞的**活動時,王七一深惡痛絕的“性大潮”文學,還冇有開張呢?

王七一到工讀學校采訪,是不是受到我的啟發,這是我不便說,他也不願承認的事。不過,小彆一見那張道德麵孔,就猜到他的來意了。每一個聰明的小偷,都是心理學家。在大街上,不是隨便見包就掏的,分人,可下手則下手,不能碰的,哪怕錢把你噎死,也不張嘴咬鉤。

他主動向王七一靠攏,一臉懺悔,好像盼來了救星。那小子,不但人長得體麵,腦子也足夠靈活,隻要王七一張嘴,準能順著他悔過自新,認罪回頭的文學構思說下去。一麵說,一麵觀察著我們這位作家的臉色,專揀他愛聽的講。

我能夠想象得出小彆如何哄這位老兄的,我提醒過王七一,“你要聽喇喇蛄叫喚,就彆種地了。”

他反過來嘲笑我,“你就是總看到生活中的消極方麵,哪怕在黑暗中,也有光明的,積極的因素,像小彆,就是要求向上,努力改過,深挖自己走上犯罪道路根源的一個。很簡單,他就是毀在你也讚成過的那些‘性大潮’文學手裡。他聽我講了那些英雄事蹟後,都激動地哭了。”

“小彆?哭了?”我可瞭解那是個鐵石心腸的傢夥,居然會被這位三等牧師的佈道所感動,太不可思議了。

王七一很得意:“李老,你還彆不信,小夥子嚎啕大哭,哭得那份傷心!”

等到電視劇《找到回頭路》拍好,我被邀去看樣片的時候,碰見也在場的小彆,抓空兒我問了他一句,“你這回算走運,逮住了一個冤大頭,給你墊腳,提前畢業。”

他一笑,因為當時有許多大小人物蒞臨,他不敢笑得猖狂。

“聽說你跟他哭天抹淚,痛苦得要死?”

“他給我講王傑啊,劉英俊啊,門合啊的英雄故事,我就被感動了呀!”

“你還後悔說,你看了許多壞小說,中毒不淺,已經冇救了什麼的。”

“他喜歡聽,我就說給他聽唄!”

“我聽你奶奶講過,你上學的時候,一拿書本就犯睏,都看過什麼小說啊?”

“不跟你說了,不跟你說了!”一轉身,走了。

…………

有這樣一個歪打正著的機遇,小彆離開工讀學校,不再作賊,至少不太做賊,也是好事。當然,王七一瞎貓碰上死耗子,總算當了一輩子作家,有了一本代表作。此公便成了職業傳道士,到處去演說文學在促進人的墮落方麵的可怕性,同時在挽救人方麵的偉大性,順便簽名售書,推銷他那本把一個慣偷改造成先進分子的積壓下來的悔改小說。

“真棒!王七一!”我拍著他那虎背熊腰,讚他一番。

“李老,多承謬獎啦!”

果然,他命算得挺準,五十九不發,六十發,他快退之前,被小彆偷走美元的那位太太家的先生相中了,總算有了頂戴花翎,正式粉墨登場,老兄甩開馬蹄袖,夾個檔案包,挺像一回事的了。從那以後,見我就很不客氣地叫老李了。

有一回,在機關院裡,聽他喊。

“喂,老李……”

因為他從來冇有這樣叫過我,我不以為他在叫我。

“叫你哪,老李……”

我站住了,在場的除我之外,冇有一個姓李的。

“正式通知你,明天來聽我傳達中央檔案……”

那大皮包,鼓鼓囊囊,這回王七一可撈著一個大講特講的機會了。誰知第二天,那一份薄薄的檔案,兩分鐘就唸完了。那包裡,裝了些什麼東西,便成了一個秘密。在座的其它同事猜測,也許故弄玄虛,塞了些手紙吧?看來,有眼不識泰山,把王七一估計低了。

小彆喝完酒後問我:“再來一杯?”

“謝謝,夠了!”

這個犯了第一次錯,偷了人家的錢,不想再犯第二次錯,把錢花了的年青人,舉棋不定地自言自語:“這美元怎麼辦呢?大把花了它?還是想辦法原封不動退給他?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幫過我的忙的。這是我們的行規,拉過一把的人,要手下留情的。”

在口語裡,男性的“他”,與女性的“她”,是分辨不清的。我問小彆,那位太太,也就是我同事王七一上司的老婆,一個徐娘半老的電影演員,架子蠻大的,怎麼可能給你這個過去的失足青年幫忙?

“不是她,是他!”

“哪個他?”

小彆頓腳歎息:“唉,也怪我,老不乾這行,手生眼生。我該認識他那個大公事包的,他到工讀學校來采訪的時候,有個印象,怪不得覺得眼熟。那時,他包裡可冇有美元,人民幣也有限。衝那劣質二鍋頭的酒味,要在外邊,我不屑下手的。小偷也是一門手藝,絕活,不能隨便糟蹋。我就跟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當著他麵,用兩指頭把他皮包裡的月票夾走了,害他在公共汽車上捱過一回罰,後來不是寫進他那部小說裡嗎?”

“哦!他?敢情是他?”我心裡想,他哪來的美元?真是海水不可鬥量了。

小彆後悔不迭:“我根本不知道在房間裡給那位太太按摩的男人,是他。先前冇當官時好像不像這會兒富態,我冇能認出他來。”

儘管我努力不做出大驚小怪的樣子,仍忍不住好奇,“真人不露像,他還有按摩推拿這一手?”敢情我這位同事正經一專多能,文武全材,兩手都硬,難怪那位太太的先生如此器重,倚為左膀右臂的股肱之臣。

“我修完下水道,因為那女人愛搭不理的架式,有點不開心。正好,這大皮包躺在客廳沙發上,我這雙賊眼能放過嗎?我一噤鼻子,就起了賊心,那味兒,可是正經茅台的絳香……”

“吹過頭了吧,小彆,你也不是警犬,鼻子會這麼靈?”

“你不信拉倒,職業嗅覺,不會出錯的。”

“於是乎禁不起誘惑,下手了?”

“這種錢,十之**來路不正,不過,我隻拿了一小半,你說我的思想水平是不是有點子提高;要是放在前幾年,那二十五張百元美鈔,我一個子兒也不會給他剩下的。我就抽了十張,大頭還留下了。等我出門,看到停著的他的奧迪轎車,我才悟到壞菜了。大水衝了龍王廟,我把王七一給偷了,就算是不義之財,我也不該拿他的。所以我馬上給你打電話……”

“小彆,你打算怎麼辦?”

“這不是向你請教嗎?”

按照王七一那種屯子裡出來的人的習慣,這兩千五百美元,是屬於他個人的話,肯定要存進中國銀行去生利息的。要是公款,這個官不大,譜不小的人,纔不會管呢!倘若以為他拐款潛逃,這合黑市萬把塊錢似乎又少了些。也許他為太太按摩賺的血汗錢?那這數目又太大了些。總之,百思不得其解。

“還回去?”小彆問我。

免得我的同事煩惱,更主要的是免得我的這位年青朋友煩惱,我投了讚成票。“這回紮啤的錢,你付。下回吃飯館的錢,我掏!”我們就分手了。

至於小彆如何把這一千美元,送回到王七一的大皮包裡,而且還要人不知,鬼不覺,那屬於他的高精尖業務機密,我也不好意思打聽。不過,可以相信,鬼斧神工,絕不會露痕跡的。

當然,一有機會見麵,我就比較注意我的這位同事的臉部表情了。也真是不簡單,丟了一千美元,他像冇有這回事似的。我可太瞭解這位屯子裡出來的人了,他未得意時,從來是一枝煙、一枝煙往外拽,絕不撒煙給彆人的。而且總準備兩包煙揣在懷裡,好牌子自己享用,孬牌子給向他伸手要煙的。六、七千塊,快八千塊人民幣,多少盒煙?一點不心疼,能不讓人肅然起敬麼?過些日子,一千美元回到他大皮包,也未見他多麼喜形於色,則更是了不起。

那大皮包永遠在他手上拎著,總是那樣鼓鼓囊囊的。不過,那當然是要刮目相看的了。而且,我也為小彆那高超的偷藝喝采,王七一這從不離手的大皮包,他有辦法把錢又送回去,偷和不偷一個樣,不偷又和偷一個樣,真是大開眼界!能不讓人服氣?

“神啦,說你是氣功神偷,一點也不錯!”

“得了,我算什麼神偷?”

“你要不算的話,還有誰?”

“那王七一呢?我敢壓住他老人家麼?”

這是在我回請他那頓,在飯桌上小彆說的。我始終記得那年輕人一臉懊喪的神氣,這種“強中更有強中手”的失落,恐怕是這個年輕人入道以來,頭一次有這樣的感受。

那天小彆喝多了,我扶他回去,一路上,他喃喃自語:“行,我服,真行,我真服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