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審言傳 二、杜審言詩歌藝術特征與美學格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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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在唐詩學界, 對於初唐向盛唐詩風演進的過渡階段, 注意較多的是四傑、沈宋、陳子昂等人, 而對文章四友及其突出代表杜審言則重視不夠。實際上, 文章四友在促進唐前期詩風演化的過程中影響甚大, 是四傑到沈宋之間的一個重要環節, 而杜審言成就尤為卓著, 從抒情詩內質建構及其美學格調的提升角度看, 甚至超越沈宋。對於文章四友在唐前期詩歌藝術進程中的作用, 我曾撰專文論述[ 1] , 本文則試圖探討杜審言詩歌藝術的個性特征、美學格調及其對盛唐大家的啟示。\\n\\n一\\n\\n與李嶠、崔融、蘇味道相比, 杜審言在文章四友中官職最低, 長期任地方下級官吏, 所謂“載筆下寮, 三十餘載”[2] , 雖曾兩度被召入京任職, 但不過是文學詞臣, 僅終於直學士,加上兩度貶放, 甚至險遭不測, 故常鬱鬱有懷纔不遇之感。從其仕途之不甚得意, 最終作為純粹的文學詞臣的身份, 以及在詩歌創作方麵所達到的藝術境界與審美層次諸方麵看,杜審言便與文章四友中的其他三人形成明顯的差異性, 而反倒與稍後的沈亻全期、宋之問表現出相當的一致性。\\n\\n杜審言自恃極高, 嘗自雲“吾之文章, 合得屈、宋作衙官, 吾之書跡, 合得王羲之北麵”[3] 。這種“恃才謇傲”的“矜誕”[4]性格, 恰與其前“浮躁露”[5] 的少年四傑完全相同,而處於武後為普通士人廣開仕進之途的特定時代, 這種恃才懷抱自然首先指向著政治之途。如審言在免遭周季重、郭若訥之害以後,“則天召見審言, 將加擢用, 問曰: 卿歡喜否?審言蹈舞謝恩, 因令作《歡喜詩》, 甚見嘉賞,拜著作佐郎” [ 6]。由這種積極仕進的表現及其與四傑性格的相同, 不難看出建功立業的時代風尚對士人心態乃至性格模鑄方麵所產生的共通影響與普遍意義。然而, 終身仕途坎土稟, 使得杜審言一方麵與宋之問等人結成具有“朝隱”性質的“方外十友”, 表現出與沈、宋幾乎相同的境遇與心態; 另一方麵又使其胸懷抱負中的政治因素完全傾向於文學方麵,如其臨終病甚之時, “宋之問、武平一等省候何如, 答曰: 甚為造化小兒相苦, 尚何言?然吾在, 久壓公等, 今且死, 固大慰, 但恨不見替人雲”[7]。這種在文學方麵的高自稱許, 雖有矜誕狂傲之嫌, 但實際上已被包括宋之問在內的同時文人所認可。如宋之問《祭杜學士審言文》中雲“惟靈昭昭, 度越諸子, 言必得俊, 意常通理, 其含潤也, 若和風欲曙, 搖露氣於春林, 其秉豔也, 似涼雨半晴, 懸日光於秋水”, 不僅描述了其詩風之魅力, 更重要的在於肯定了其“度越諸子”的地位; 又如陳子昂《送吉州杜司戶審言序》中雲“杜司戶炳靈翰林, 研機策府, 有重名於天下, 而獨秀於朝端, 徐、陳、應、劉, 不得靡刂其壘, 何、王、沈、謝, 適足靡其旗, 而載筆下寮, 三十餘載, 秉不羈之操,物莫同塵, 合絕唱之音, 人皆寡合”, 則在肯定其獨秀當時的價值的基礎之上, 進而揭示其抗行前古的的曆史地位。從這樣的角度觀察,也就不難發現, 杜審言在文學生涯中高自稱許的誌氣與畢生精力的投入的結果, 造成了其詩歌創作既顯現出四傑那樣的任氣騁才的特點, 又涵蓋了沈、宋那樣的整飭精密的貢獻, 這就是杜審言在作為沈、宋之前導的同時而實際上發揮了與沈、宋幾乎相同的作用的藝術價值的核心所在。\\n\\n杜審言在宮廷任職時間不長, 奉和應製之作在今存作品中僅占1\\/ 5 左右。除此之外,則大多是自抒情懷之作, 即使是在朝廷任職期間的酬唱贈答, 由於處在非官方的私人交往場合, 也往往成為個人的內在心態與普遍的時代精神的生動表現與真實反映的優秀詩篇。如《送和西蕃使》這首送彆之作, 不僅摒除了宮廷送彆之陳式舊套, 且儘力避免華美詞彩的影響, 以樸質厚重的古調錶達出一種身負軍國大任的沉重感。此外, 詩中在寄寓“偃兵戈”、“寧疆場”的為國效力的責任感的同時, 又特彆提出和蕃使婁師德此行必將建立功業、封侯萬裡, 而詩人對此表達出的祝願之意與欽羨之情, 顯然正是唐代士人由從戎邊塞、建立戰功之途徑以求仕途進取的時代風尚的體現。這種精神風貌的表現, 在嚴整的律體中則顯得尤為集中凝練, 如《送崔融》:\\n\\n君王行出將, 書記遠從征。祖帳連河闕, 軍麾動洛城。旌旗朝朔氣, 笳吹夜邊聲。坐覺煙塵掃, 秋風古北平。\\n\\n如果說, 前一首詩描寫送彆的內容尚多, 那麼, 此詩除首聯點送彆之題外, 以下六句全為軍容戰況的描寫, 因此, 幾乎可以視為一首邊塞題材的作品。再從詩的氣勢、格調看, 則一方麵聯結著四傑詩中“烽火照西京, 心中自不平” [ 8]、“況乃霜晨早, 寒風入戍樓” [ 9] 的邊塞詩風, 另一方麵又與陳子昂的同時之作“海氣侵南郡, 邊風掃北平” [ 10] 共同構成唐帝國強盛國力與將士必勝信心的藝術表現。再如《贈蘇味道》:\\n\\n北地寒應苦, 南庭戍未歸。邊聲亂羌笛, 朔氣卷戎衣。雨雪關山暗, 風霜草木稀。胡兵戰欲儘, 虜騎獵猶肥。雁塞何時入, 龍城幾度圍。據鞍雄劍動, 插筆羽書飛。輿駕還京邑, 朋遊滿帝畿。方期來獻凱, 歌舞共春輝。\\n\\n因這首詩是寄贈之作, 所以描寫重點與前兩首送彆之作自有不同; 又因所贈對象蘇味道其時已在北地軍中, 所以詩人逕由“北地”、“邊聲”落筆, 全以虛想對方處境與征戰情形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懷想與繫念。同時, 作為一首完全諧律的排律體式, 由於風調氣勢的沉雄勁健, 所以體式雖整飭而格調卻並不靡弱。而從其結尾“方期來獻凱, 歌舞共春輝”的熱烈預期恰與四傑詩中“戎衣何日定, 歌舞入長安”[11]、“願得長如此”、“花舞大唐春”[12]的樂觀精神完全一致看, 此類對軍戎生活的描繪與嚮往的詩章, 實際上正是積極進取的人生意氣以及昂揚壯大的情感基調的時代性合奏。\\n\\n當然, 杜審言詩中情感含量最為濃鬱的部分, 主要在於兩次被貶特彆是第二次遠流安南峰州期間。這期間的作品, 或寫羈旅情懷, 或狀險山異水, 但由於其時詩人抱負誌氣處於被壓抑狀態, 所以懷纔不遇的憤懣幽怨便形成一種濃厚的情感色調貫穿其間, 詩風表現也較少雕飾, 情感表達更顯出真切自然的實感。如杜審言在遠流峰州途中經湖南湘江時所作《渡湘江》:\\n\\n遲日園林悲昔遊, 今春花鳥作邊愁。獨憐京國人南竄, 不似湘江水北流。\\n\\n這首七言絕句, 從格律體式看, 四句皆對偶,似有早期絕句“半律” [ 13] 之嫌, 但從整體效果看, 由於詩人主觀情感的強烈外射, 眼前景色皆成“悲”、“愁”的載體, 特彆是對湘江流向的多義性聯想, 使全詩充滿了濃鬱的抒情韻味與流宕的動態之美, 在審美意味的層次上突破了對偶形式本身的侷限與束縛。又如《南海亂石山作》:\\n\\n漲海積稽天, 群山高山業 地。相傳稱亂石, 圖典失其事。懸危悉可驚, 大小都不類。乍將雲島極, 還與星河次。上聳忽如飛, 下臨仍欲墜。朝暾赤色丹紫, 夜魄炯青翠。穹崇霧雨蓄, 幽隱靈仙。萬尋掛鶴巢, 千丈垂猿臂。昔去景風涉, 今來姑洗至。觀此得詠歌, 長時想精異。\\n\\n這首詩同樣是流放峰州途中之作, 但由於南海又遠過湘江, 所以詩人得到的奇異感受就更為強烈。詩中所寫卻險怪絕倫, 略無遊賞之意趣, 而是以此表露自身的險噁心境, 隱然包含著非人可行的憤呼怨喊。以這首詩為代表的杜審言的行旅山水詩, 最顯著的特點在於以純粹的感性儘力誇張險怪的自然現象, 與同時詩人相比, 也就既不同於陳子昂的山水詩常由自然景況引出抽象化哲理, 又不同於宮廷詩人彆業山水之作著意於精巧的構思與典麗的詞藻, 而與其後詩人相比, 則顯然導啟了杜甫、韓愈山水紀行詩之先河。再如《旅寓安南》:\\n\\n交趾殊風候, 寒遲曖複催。仲冬山果熟, 正月野花開, 積雨生昏霧, 輕霜下震雷。故鄉逾萬裡, 客思倍從來。\\n\\n這首詩是詩人到達流放地後感殊方節候迥異之作, 詩的首聯概述寒暖風候之殊, 頷聯與頸聯則以具體事例細緻描繪風候殊異之況, 從這六句看, 單純的具體描述的疊加已使詩體顯得板滯, 然而由於最後兩句內心真實情感的生動表露, 便使得全詩藝術效果頓然改觀。\\n\\n詩人其時處在“故鄉逾萬裡”的境地, 自己鬱積著濃重的鄉思離愁, 在這種情況下, 殊異風候的不相適應, 作為故鄉萬裡的最突出的表征與最驚心的醒示, 也就構成了詩人渴望北返的最重要的促進因素。因此, 這種對“殊風候”的詳細描述, 主觀上使詩人內心鄉思增倍噴發, 客觀上則極大地濃化了詩本身的情感性含量。此外, 長期的貶逐生活也使其一定程度地認識到社會現實的某些弊端, 較為深刻地揭示出“人事盈虛改, 交遊寵辱妨。雀羅爭去翟, 鶴氅競尋王” [ 14] 的世態炎涼, 相比之下, 對自身及同好的遭遇, 則發出“十年俱薄宦, 萬裡各他鄉。雲天斷書劄, 風土異炎涼。太息幽蘭紫, 勞歌奇樹黃”[15] 的慷慨幽憤的不平之鳴。\\n\\n二\\n\\n作為沈、宋之前導, 杜審言在近體詩體格形製的精密化方麵的作用與貢獻是顯著的。僅從現象上看, 首先, 杜審言創作近體在其存詩總數中比例極高, 43 首詩中近體為41 首,比例高達95% , 將其與文章四友中的李嶠、崔融( 蘇味道因存詩較少, 無古體) 以及沈亻全期、宋之問相比, 既高於李、崔分彆為93%、72%, 又遠過沈、宋分彆為80% 、73%。再者,杜審言近體詩合格率在同時詩人中亦雄踞榜首, 在41 首近體中, 僅2 首不儘諧協, 合格率高達95%, 也同樣超過李嶠的94%、崔融的84%、蘇味道的75%、沈亻全期的92% 、宋之問的86%。無怪宋人陳振孫在《直齋書錄解題》中雲“唐初沈、宋以來, 律詩始盛行, 然未以平側失眼為忌, 審言詩雖不多, 句律極嚴, 無一失粘者”, 其以沈、宋“未以平側失眼為忌”, 獨以審言“無一失粘”, 因然言過其實, 但若由此表明杜審言近體詩合格率高於沈、宋, 則是符合實際情況的。至明清時期, 王夫之更明確認為“近體梁、陳已有, 至杜審言始葉於度”[16] ,逕將杜審言詩作為律體定型的標誌。\\n\\n杜審言近體詩創作不僅在格律的精密化方麵達到了當時的最高水平, 而且在體勢的嚴整化方麵顯示出自身的獨特風貌, 所謂“初唐詩至必簡整矣, 暢矣”, “開詩家齊整平密一派門戶”[17] , 就明確指出了其在文體風格方麵的獨創性藝術造詣。這在杜審言的五律中體現得最為突出。天寶年間芮挺章編《國秀集》, 以著重選錄“自開元以來, 維天寶三載”[18] 期間盛唐諸家之近體詩為宗旨, 卻選入杜審言5 首詩, 其中4 首為五律; 明人胡應麟論“初唐五言律”, 列舉“杜審言《早春遊望》、《秋宴臨律》、《登襄陽城》、《詠終南山》,陳子昂《次樂鄉》, 沈亻全期《宿七盤嶺》, 宋之問《扈從登封》, 李嶠《侍宴甘露殿》, ??孫逖《宿雲門寺》”諸詩, 稱為“皆氣象冠裳, 句格鴻麗, 初學必從此入門, 庶不落小家窠臼” [ 19] ,於諸家詩僅列一篇, 獨於杜審言詩標舉四篇。\\n\\n由此可見, 杜審言五律的藝術造就, 已成為曆代選家與批評家的共識。茲舉數例, 試加探析。比如《夏日過鄭七山齋》:\\n\\n共有樽中好, 言尋穀口來。薜蘿山徑入, 荷芰水亭開。日氣含殘雨, 雲陰送晚雷。洛陽鐘鼓至, 車馬係遲迴。\\n\\n這首詩雖為山莊遊宴題材, 且於開篇運用漢代隱士鄭璞躬耕穀口之典, 於結尾又運用了日暮惜彆的宮廷宴會詩慣例, 但從詩中具體描寫看, 詩人基本上避略了宴會情形的應酬性, 而是以敏銳的感受與真率的情懷投身於山水自然景色之中。因此, 結尾處的惜彆慣例也就擺脫了應酬陳式, 體現出對山水自然美的愉悅與依戀的抒情性的回味。又如《秋夜宴臨津鄭明府宅》:\\n\\n行止皆無地, 招尋獨有君。酒中堪累月, 身外即浮雲。露白宵鐘徹, 風清曉漏聞。坐攜餘興往, 還似未離群。\\n\\n這也是一首遊宴之作, 若與宮廷宴會詩相比,則較前一首變異更大。在這首詩中, 甚至像前一首中那樣的純粹的對景物的描寫也全然不見, 而是顯出純粹的抒情性。首聯寫自身的潦倒與故人的厚誼, 頷聯則進而暢發幽憤之懷抱, 頸聯以視覺與聽覺感受象征時光之流馳,尾聯雖寫惜彆, 卻翻出新意, 謂彆後僅攜此餘興, 即猶如未嘗離群, 可見故人情誼之厚重。全詩雖然略無實在的記敘與具體的描述, 但在前四句的直抒懷抱與後四句的微妙感受的結合之中, 一方麵仍然保持著一個敘事性的完整的過程, 另一方麵又形成一種抒情性的奇異縹緲的夢幻般的情調。僅從以上兩例, 便可看出杜審言五律藝術的基本特色。首先是句律精嚴, 對仗工切, 在整體的結構中著重講求煉字設色。其次是不注重具體事件的描述,在抒情性的貫融中形成詩意的逐層遞進與細密; 更值得注意的是句勢構造的動態化範式的形成, 體現出明顯的個性化特點。正是這些基本因素的組合, 構成杜審言五律工緻細密的體勢與清新流麗的風格, 而其於工整凝練的形製中內蘊濃鬱的抒情情調, 又造成言不儘意、“風味可掬”[20] 的審美韻味, 從這樣的角度看, 素稱初唐五言律, 獨有宦遊人第一[ 21] 的《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實為其中最傑出的代表作:\\n\\n獨有宦遊人, 偏驚物候新。雲霞出海曙, 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黃鳥, 晴光轉綠蘋。忽聞歌古調, 舊思欲沾巾。\\n\\n此詩是詩人“載筆下寮”於地方卑職三十餘載期間, 於永昌元年( 689) 前後在江陰縣任職時所作, 因而詩中流露出的濃鬱的抒情情調, 實際上是詩人在仕途潦倒與鄉關遠隔的情況下, 表現出的對時光流馳、節候推移的驚心與敏感。詩的首聯概述對物候變易之驚心, 頷聯、頸聯分彆細寫節候新的具體景象, 尾聯則由“古調”引出“歸思”, 使情景的變化歸入宦情鄉思的索鏈, 構成詩意與結構的統一的情調與整體。\\n\\n這種以節候驚心表現鄉思的方式, 體現了杜審言在宦途失意時的意緒表達的一貫特點, 如《經行嵐州》雲“北地春光晚, 邊城氣候寒。往來花不發, 新舊雪仍殘。水作琴中聽,山疑畫裡看。自驚牽遠役, 艱險促征鞍”; 《重九日宴江陰》雲“蟋蟀期歸晚, 茱萸節候新。降霜青女月, 送酒白衣人。高興要長壽, 卑棲隔近臣。龍沙即此地, 舊俗坐為鄰”等, 從詩的藝術造就方麵看, 雖不及前篇之精警凝練、韻味雋永, 但其中遠役他鄉的心理感受與驚心節候的表達方式卻顯然是完全一致的。在杜審言五律句勢構造形成動態化範式方麵, 《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詩也堪稱代表之作, 如果說, “雲霞出海曙, 梅柳渡江春”一聯, 以“出”、“渡”二動詞使曙光、春色分彆與雲霞、梅柳聯結起來並形成活化態勢, 那麼, “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蘋”一聯, 則是以動詞作用關係的倒置使“催”、“轉”的動態力量進一步強化。這種句勢的構造, 固然有承自唐初宮廷詩人精巧構思的技巧性積累與經驗性淵源[ 22] , 但從其對宮廷詩彩麗繁縟、詞藻堆砌的擺脫以及對濃厚的抒情情調、流利的表現風格的追求看,顯然更多的在於對自然光色的敏銳感受以及對這種心理感受的細密體驗與藝術把握。作為這種感受的反覆體驗與把握的結果, 這類句勢在杜審言詩中為數極多, 除前引《夏日過鄭七山齋》、《秋夜宴臨津鄭明府宅》兩詩中的“薜蘿山徑入, 荷芰水亭開”、“露白宵鐘徹, 風清曉漏聞”等句外, 如《和康五庭芝望月有懷》的“霧濯清輝苦, 風飄素影寒”、《登襄陽城》的“楚山橫地出, 漢水接天回”、《旅寓安南》的“積雨生昏霧, 輕霜下震雷”、《代張侍禦傷美人》的“淚痕消夜燭, 愁緒亂春風”、《經行嵐州》的“水作琴中聽, 山疑畫裡看”、《七夕》的“衤玄服鏘環, 香筵拂綺羅”、《泛舟送鄭卿入京》的“行舟縈淥水, 列戟滿紅塵”、《春日江津遊望》的“煙銷垂柳弱, 霧卷落花輕”等等, 幾乎形成杜審言五律句勢構造的特定模式。更有甚者, 在《和韋承慶過義陽公主山池五首》之二中, 除結尾二句外, 前六句“逕轉危峰逼,橋回缺岸妨。玉泉移酒味, 石髓換粳香。綰霧青條弱, 牽風紫蔓長”, 句句如此, 成為這種句勢的集中薈集, 正是因此, 這首詩被後世列為對句句法的一種典範[ 23]。當然, 此類句勢在整個唐詩中極多, 但最早大量運用者無疑非杜審言莫屬, 因而由此一點也正可看出杜審言詩歌藝術個性及其對後世影響之一斑。\\n\\n確定了杜審言以節候驚心為標誌的意緒表達方式以及動態化句勢構造的個性化特點, 也就可以更有力地解決有關作品歸屬方麵的問題。如其代表作《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一詩, 《全唐詩》注雲“一作韋應物詩”, 並在卷一百九十五同時收入韋應物名下, 亦注“一作杜審言詩”。所據當為宋人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一將此詩收入韋應物逸詩中, 並雲“韋集逸去, 餘家有顧陶所編唐詩有之”。今人即有據此定為韋應物之作者。然而, 傳世的《韋蘇州集》十卷未收此詩, 而宋本、明本《杜審言集》均載此詩, 且永昌元年前後, 杜審言在田比 陵郡的江陰縣任縣丞、縣尉一類官職,據此, 將其定為杜審言之作已較可信。而更重要的還可以從前述詩人藝術創造個性特征的角度進行考察, 將此詩與杜審言其他眾多作品相較, 無論在意緒表達方式與句勢構造特點方麵還是整體藝術風格與基本抒情情調方麵加以比較, 都可以看出完全的一致。同時,試選擇韋應物詩中選材造句與此詩較為接近者加以比較, 如《立夏日憶京師諸弟》“改序念芳辰, 煩襟倦日永。夏木已成陰, 公門晝恒靜。長風始飄閣, 疊雲才吐嶺。坐想離居人, 還當惜光景”, 《始夏南園思舊裡》“夏首雲物變, 雨餘草木繁。池荷初帖水, 林花已掃園。縈叢蝶尚亂, 依閣鳥猶喧。對此殘芳月, 憶在漢陵原”, 除由節候變移引發鄉思的抒情方式以及“長風始飄閣, 疊雲才吐嶺”、“縈叢蝶尚亂, 依閣鳥猶喧”二聯句勢特點略相彷彿外, 在由二者融合而成的具有鮮明藝術個性的整體風格與基本情調方麵卻是相距甚遠的。杜詩以“驚心”、“忽聞”等詞語的配合顯出緊張、凝練、急促的情緒節奏, 韋詩則以“日永”、“恒靜”、“還當”、“對此”等詞語的貫穿構成舒緩、閒靜、悠遠的心態特征; 而前者恰恰表徵了處於唐詩藝術高峰期之前的杜審言近體詩向著凝練緊湊追求的精密化趨向, 後者則恰恰表徵了處於唐詩藝術高峰期之後的韋應物近體詩向著閒遠淡樸返歸的自然化趨向。由此看來, 這兩種創作趨向代表了兩種完全不同的審美趣尚與時代特征, 因而, 在這裡, 不僅《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一詩作者歸屬問題判然自明, 而且為解決此類問題提供了一種具有普遍意義的科學的文學批評觀念與方法。\\n\\n三\\n\\n在濃鬱的抒情情調中, 由於交融著高自稱許的人生意氣與仕途失意的憤懣情懷, 杜審言近體詩又往往表現出雄渾遒勁的筆力氣勢。如《送高郎中北使》“馬銜邊地雪, 衣染異方塵”、《送崔融》“旌旗朝朔氣, 笳吹夜邊聲”,寫出雄偉蒼莽的邊塞風光; 《春日懷歸》“河山鑒魏闕, 桑梓憶秦川”、《旅寓安南》“故鄉逾萬裡, 客思倍從來”, 展現出廣闊的時空視界, 流露出濃重的羈旅愁思。這種雄渾氣勢的表現,在杜審言五律中以《登襄陽城》為傑出代表:\\n\\n旅客三秋至, 層城四望開。楚山橫地出, 漢水接天回。冠蓋非新裡, 章華即舊台。習池風景異, 歸路滿塵埃。\\n\\n此詩前半由登城四望而展開廣闊視野, 後半即景生情, 抒發羈旅愁懷, 結合詩人正處流放峰州途中的特定環境與心態看, 則又於雄厚渾闊、蒼莽激盪的詩風中透出一股寥廓淒清的悲壯之感。\\n\\n這種心態特點與風格表現, 極類以後的杜甫名作《登嶽陽樓》, 特彆是兩詩頷聯分彆為“楚山橫地出, 漢水接天回”、“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皆是一句寫楚之地貌特點, 一句寫水之浩瀚氣勢, 比較而言, 後者的境界顯然超過前者, 但從觀察角度與構思方式看, 前者則顯然是後者直接取資借鑒的範式。對此,明人胡應麟已曾指出“審言‘楚山橫地出, 漢水接天回’、‘飛霜遙渡海, 殘月迥臨邊’等句,閎逸渾雄, 少陵家法婉然” [ 24] , 可謂一語中的。而其所舉另一例句, 出自杜審言《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撫河東》, 作為一首格律精嚴的長達40 韻的五言排律, 這首詩不僅也以“沈雄老健, 開闔排蕩, 壁壘與諸家不同”[25] 顯出自身的獨特價值, 而且在當時排律體製尚在漸趨完善的過程之中, 成為篇製最長、格律最嚴的一篇創紀錄作品, 其後“子美承之, 遂爾旌旗整肅, 開疆拓土, 故是家法[ 26] 。杜甫對乃祖審言“吾祖詩冠古” [ 27] 的直接讚譽, 具體可徵的恰恰在於這篇韻排律, 其於《八哀詩》中借李邕之評雲“例及吾家詩, 曠懷掃氛翳。慷慨嗣真作, 谘嗟玉山桂。鐘律儼高懸, 鯤鯨噴迢遞”, 可見對審言此詩評價之高, “曠懷”、“慷慨”狀其雄渾詩風, “鐘律高懸”言其精嚴詩律, 而“鯤鯨噴迢遞”的整體神貌的形象把握, 則儼然已與杜甫本人畢生追求的“鯨魚掣海”般的“壯浪恣縱”的審美境界彙同吻合了。\\n\\n因此, 杜甫晚年所作特多排律, 並且以一百韻钜製又一次創下排律一體之紀錄, 正或可於此窺見一個重要的“遺傳”因素。此外, 杜審言還作有三首七律, 其中完全諧律的《守歲侍宴應製》、《大酉甫》兩詩雖然都寫於宮廷應製場合, 但卻寫得雄渾壯麗, 如“宮闕星河低拂樹,殿廷燈燭上薰天”、“田比 陵震澤九州通, 士女歡娛萬國同”諸語, 就極類杜甫《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旌旗日暖龍蛇動, 宮殿風微燕雀高”、王維《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九天閶闔開宮殿, 萬國衣冠拜冕旒”的句法氣勢。因此, 杜審言的這兩首七律也被稱為“皆極高華雄整, 少陵繼起, 百代楷模, 有自來矣”[28]。\\n\\n對於杜審言與杜甫之間的詩學淵源關係, 應當說是一個值得進一步研究的專門課題。前人對這方麵的論述, 除明人胡應麟《詩藪》外, 早在宋代, 楊萬裡在《杜必簡詩集序》中就曾比照過二者的相似處, 如雲“今觀必簡之詩, 若‘牽風紫蔓長’, 即‘水荇牽風翠帶長’之句也; 若‘鶴子曳童衣’, 即‘儒衣山鳥怪’之句也; 若‘雲陰送晚雷’, 即‘雷聲忽送千峰雨’之句也; 若‘風光新柳報, 宴賞落花催’, 即‘星霜玄鳥變, 身世白駒催’之句也。予不知祖孫之相似其有意乎, 抑亦偶然乎”; 近人易孺在《杜審言集跋》中又雲“楊誠齋序舉出句法為少陵所似者, 已甚詳儘, 今予讀其《和康五望月有懷》一首, 有‘霧濯清輝苦, 風飄素影寒’之語, 尤於工部‘香霧雲鬟’、‘清輝玉臂’一聯有訊息相通之妙, 其餘氣韻胎息, 恍若符合者, 開篇皆然, 而彌以《夏日過鄭七山齋》一章之足以為‘落日放船好’一詩之祖範也。”這類句式氣韻的相似, 固然是二杜關係中的重要方麵, 但我以為兩者在雄厚遒勁的風格氣勢方麵的相似, 是一種更高的價值體現。也就是說, 杜審言詩中數量最多的細密工緻的抒情寫景之作, 固然構成其創作個性的最突出體現, 但其表現出的清新流麗詩風, 實際上正是四傑詩已經形成的風格特征, 因此在這方麵,杜審言詩在很大程度上仍然體現出與四傑詩的繼承與發展的關係; 而在其詩中數量較少的或抒發羈旅失意之愁懷或描寫壯麗高華之景象的作品, 卻以其透現出的雄渾遒勁的風格氣勢, 一定程度地成為杜甫詩風的預現。因此, 從近體詩風格表現及其美學格調的演進角度看, 杜審言詩中“渾厚有餘” [ 29] 的一麵恰恰體現出一種麵向未來的躍遷與提升。\\n\\n[ 1] 《論文章四友與唐前期詩歌藝術進程》, 載《中州學刊》1994 年第6 期。\\n\\n[ 2] 陳子昂: 《送吉州杜司戶審言序》。\\n\\n[ 3] [ 4] [ 6] 《舊唐書》卷一百九十《杜審言傳》。\\n\\n[ 5] 《唐詩紀事》卷七。\\n\\n[ 7] 《新唐書》卷二百零一《杜審言傳》。\\n\\n[ 8] 楊炯: 《從軍行》。\\n\\n[ 9] 駱賓王: 《至分水戍》。\\n\\n[ 10] 陳子昂: 《送著作佐郎崔融等從梁王東征》。\\n\\n[ 11] 駱賓王: 《在軍登城樓》。\\n\\n[ 12] 盧照鄰: 《元日述懷》。\\n\\n[ 13] 楊慎: 《升庵詩話》卷十四: “初唐絕句多為對偶所累, 成半律詩。”\\n\\n[ 14] [ 15] 杜審言: 《贈崔融二十韻》。\\n\\n[ 16] 王夫之: 《薑齋詩話》。\\n\\n[ 17] 鐘惺: 《唐詩歸》卷二。\\n\\n[ 18] 樓穎: 《國秀集序》。\\n\\n[ 19] [ 20] [ 21] [ 24] [ 28] 胡應麟: 《詩藪》內編卷四。\\n\\n[ 22] 如虞世南《侍宴歸雁堂》“竹開霜後翠, 梅動雪前香”, 上官儀《入朝洛堤步月》“鵲飛山月曙, 蟬噪野風秋”之類。\\n\\n[ 23] 魏慶之: 《詩人玉屑》卷三\\n\\n[ 25] [ 26] 施閏章: 《蠖齋詩話》。\\n\\n[ 27] 杜甫: 《贈蜀僧閭邱師兄》。\\n\\n[ 29] 陸時雍: 《詩鏡總論》。\\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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