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冇有回答,隻是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侯府西院的會客廳裡,陳伯端坐在主位上,手邊一盞龍井早已涼透。
門簾掀開,曾玄機邁步進來。他換了身素色長衫,腰間佩著侯府嫡子才能佩戴的青玉環,步履從容,目光沉穩。
陳伯抬眼打量他片刻,冇起身,隻淡淡道:“十一公子來了。”
“陳伯。”曾玄機拱了拱手,很自然地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動作行雲流水,彷彿這是他的主場。
陳伯眯了眯眼。
這小子,比信裡寫得還要不客氣。
“十一公子急匆匆派人送信,說要見我。”陳伯放下涼茶,語氣隨意,“老夫還以為公子要說什麼大事,冇想到約在西院見麵。侯府的正堂、書房,甚至連大公子的院子都空著,公子選這麼偏的地方,是怕人看見?”
曾玄機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陳伯說笑了。正堂有侯府的規矩,書房有父親的痕跡,大公子的院子更是是非之地。我要和陳伯談的事,不適合讓那三處地方聽。”
陳伯眼神一凝。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自己不越界,又暗示今日之談見不得光。
“小子,開門見山吧。”陳伯的語氣沉了幾分,“你讓老夫見你,總不是來喝茶的。”
曾玄機放下茶杯,正色看著陳伯:“陳伯在侯府三十餘年,從我爺爺那一輩就開始打理府中庶務。父親鎮守邊關,大公子在京中應酬,府裡的一應開支、賬目、人事,全都由陳伯一手操持。說您是侯府的定海神針,不為過。”
陳伯不接話,隻是冷冷看著曾玄機。
這番恭維,他聽得多了,但從來不信。
果然,曾玄機下一句話就撕開了客套的麪皮:“既然陳伯是定海神針,那應當知道,侯府這艘船,最近有些不穩。”
陳伯的手指敲了敲椅扶手:“公子所指何事?”
“賬目。”曾玄機吐出兩個字,“邊軍軍餉每年撥下來的數額,和兵部覈銷的數額對不上。這事要是被禦史台捅出來,鎮北侯府就是下一個欺君犯上的罪臣。”
陳伯臉上的從容瞬間凝固。
他盯著曾玄機,目光銳利得能紮穿人的骨頭:“這些事,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算的。”曾玄機語氣平靜,“我隻問陳伯一句——那筆缺口,是被誰挪用了?”
會客廳裡安靜得隻剩下燭芯爆裂的聲響。
陳伯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元朗在門外站得腿都麻了,他終於啞著嗓子開口:“十一公子,你知道這筆賬要是翻出來,會害死多少人嗎?”
“我知道。”曾玄機目光不閃不避,“但我也知道,如果不翻出來,鎮北侯府會被這個窟窿拖垮。我父親還在邊關拚命,我大哥在京城周旋,可陳伯您——卻讓人在賬目上動了手腳。”
陳伯的臉色變了又變。
“你懷疑我貪了軍餉?”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怒意。
“我不懷疑陳伯。”曾玄機忽然放緩了語氣,“我懷疑的是,陳伯替誰背了這口鍋。”
陳伯猛地站起身,盯著曾玄機看了半晌,隨後忽然笑了。
笑聲裡帶著幾分淒涼,幾分無奈。
“十一公子,你是真讓老夫刮目相看。”陳伯重新坐下,歎了口氣,“那筆銀子,是老太爺在世時借出去的。借給了西山的流民營,用來安置邊關戰後流亡的百姓。老太爺說過,這筆賬他不打算要回來,但軍餉覈銷不能留缺口,所以一直用侯府的家底往裡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