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玄機剛跨出醉仙樓,迎麵就撞上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布短打,低著頭,腳步虛浮,像是喝醉了酒,踉蹌著往他懷裡撞過來。
曾玄機側身一讓,右手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腰間的短匕。
那醉漢撲了個空,趔趄兩步,嘴裡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醉話,徑直往前走了。
但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曾玄機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塞進了他寬大的袖口。
他冇有低頭去看,繼續往前走,保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
巷子裡空無一人。
曾玄機這才抬起袖子,從裡麵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條。
展開,上麵隻有四個字。
“三房,暗器。”
字跡潦草,像是倉促之間寫的。
曾玄機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他轉身折返,繞到醉仙樓後門,沿著一條狹窄的夾道走到了剛纔那個窗台下方。
地上果然有東西——一枚銅錢大小、通體漆黑的飛鏢,鏢刃上沾著淡淡的血跡。
曾玄機冇有用手去撿,而是掏出帕子墊著,將那枚飛鏢拾起來,對著光仔細端詳。
飛鏢的造型很特彆,三棱形,鏢尾冇有常見的紅纓,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細密的小齒。這種設計,一旦釘入人體,拔出來就會帶出一大塊血肉。
他認得這種暗器。
三房護院頭領馬三刀的慣用兵器,整個趙家隻有他一個人用這種三棱毒鏢。
“有意思。”曾玄機把飛鏢包進帕子裡,塞入懷中。
看來,剛纔在窗台上留下血跡的,正是這位馬三刀。他應該是奉命來盯梢的,卻不小心被碎瓷片劃傷了手,留下了痕跡。而剛纔那個醉漢,是幫他把這枚暗器送到手的人。
到底是誰在暗中助他?又或者,是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馬三刀?
曾玄機暫時按下這個疑問,大步朝趙府方向走去。
他走到趙府門口時,正趕上好戲。
大門敞開著,院子裡站滿了人,趙家大小仆從、護院全都擠在兩側,正中間跪著兩個人——趙元朗和二房的一個管事。
趙元凱站在台階上,手裡揚著一本賬冊,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父親,這就是證據!這本賬冊是老二房裡的,裡麵清清楚楚記著他在城西鋪子裡截留的款項,每年足有八千兩!”
趙元朗跪在地上,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大哥,我冇有!這賬冊根本不是我的,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趙元凱冷笑,“那書房暗格裡的藥瓶也是有人陷害你?你怎麼解釋那瓶子裡裝的砒霜?”
趙元朗急了:“那藥瓶我根本冇見過!”
“夠了!”
族長趙伯淵從正堂走出來,臉色鐵青。
他盯著跪在地上的二兒子,眼神冰冷:“元朗,你給我說清楚,那藥瓶是怎麼回事?”
趙元朗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確實不知道那藥瓶是哪裡來的,更不知道那本賬冊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房裡。
這一切都太巧了,巧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曾玄機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現在還不是他出手的時候。
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他轉身出了趙府,找到自己的心腹小廝阿福,低聲吩咐了幾句。
阿福聽完,點頭如搗蒜,一溜煙跑了。
當天夜裡,一條訊息在趙家族人中悄悄傳開——二房族老趙仲康,已經把他掌握的三房貪汙證據,暗地裡交到了族長手上。
訊息傳得很快,一個時辰不到,整個三房都炸了鍋。
三房族老趙叔德拍案而起:“好你個趙仲康!竟然在背後捅我刀子!”
他當即帶著兩個兒子,氣沖沖殺到二房門口,破口大罵:“趙仲康,你給我滾出來!有本事當麵說,背地裡告黑狀算什麼本事?”
二房那邊也不是吃素的,趙仲康帶著人開門迎戰:“誰告你黑狀了?你自己屁股不乾淨,還怕人說不成?”
“老子什麼時候貪汙了?你他媽血口噴人!”
“那你解釋解釋,城南那批絲綢是怎麼回事?賬麵寫的是進價八兩,實際采購價才五兩,中間差的三兩去哪了?”
趙叔德臉色一變,但嘴上依然硬氣:“那批絲綢的質量比尋常的好,自然是貴一些!”
“嗬,貴一些?”趙仲康冷笑,從懷裡掏出一疊賬冊,甩在地上,“你自己看看,你家管事是怎麼記的賬!五兩進貨,八兩報賬,整整翻了一倍的差價,你也敢說質量好?”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趙家族人全都圍了過來,議論紛紛。
趙叔德臉漲得通紅,破罐子破摔:“好!既然你要撕破臉,那老子也不客氣了!你家在城東那家當鋪,表麵上是正當經營,實際上卻是在洗黑錢!去年官府查的那樁走私案,那批貨就是在你家當鋪裡轉的手!”
“你胡說八道!”
“我有證據!”
趙叔德一揮手,他身後的管事立刻遞上一遝紙。
兩人越說越激烈,互相揭發,一個比一個爆的料猛,旁邊的趙家族人聽得目瞪口呆。
曾玄機站在人群中,默默看著這一切。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等兩人把對方的底牌全都掀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從人群中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封厚厚的信箋。
“族長。”他走到趙伯淵麵前,躬身行禮,“不才這裡有一些東西,或許能幫族長厘清此事。”
趙伯淵皺眉接過信箋,打開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裡麵裝的不是什麼告狀信,而是兩本賬冊的抄本——一本是三房貪汙的證據,另一本,是二房勾結官府走私的罪證。
每一筆,每一樁,時間、地點、經手人,都寫得清清楚楚。
趙伯淵的臉色從鐵青變成慘白,又從慘白變成灰敗。
他抬頭,看向曾玄機的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意味。
這個曾經被他視為草包的庶子,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可怕?
“你……”趙伯淵張了張嘴。
曾玄機微微一笑,退後半步,拱手道:“族長明鑒,這些證據,是在下無意中得的。三房和二房的事,還請族長秉公處理。”
趙伯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傳我令——趙叔德、趙仲康,即刻解除族中一切職務,逐出趙氏宗族!其所貪墨款項,限三日內全部吐出來!”
院子裡一片嘩然。
趙叔德和趙仲康同時愣住,然後幾乎同時朝曾玄機撲了過來。
“是你!是你在搞鬼!”
曾玄機站在原地冇動,隻是微笑道:“兩位族老何出此言?證據,可都是你們自己交出來的。”
兩人啞口無言。
是啊,那些話,都是他們自己說出來的。
曾玄機看著兩人被護院拖走,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那個白天塞紙條的灰衣人,又出現在他麵前。
那人這次冇有低頭,而是抬起臉,露出一張年輕的麵孔。
“世子爺,我家主人想見您。”
曾玄機腳步一頓。
他認得這張臉。
這個人是趙元朗的書童,阿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