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玄機換了一身乾爽的青衫,坐在書房燈下。
燭火跳動,映著他臉上尚未完全擦乾的水漬。他端著熱茶,手指在杯沿輕輕摩擦,神色平靜得不像一個剛經曆過刺殺的人。
門被推開,趙子謙快步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潮氣。
“少爺,查到了。”趙子謙壓低聲音,“今晚東側門確實有人打著‘大公子’旗號出去,一共三撥人,前後間隔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曾玄機冇抬頭,隻是問:“誰簽的出門令?”
“二房管事劉福。”
“劉福……”曾玄機念著這個名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二房的人,用大公子的旗號,派刺客刺殺三公子。這筆賬要是傳到老太爺耳朵裡,你說他會怎麼想?”
趙子謙愣了愣:“少爺的意思是……幕後主使就是二房?”
“不一定。”
曾玄機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邊。夜色濃稠,院牆外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二房用大公子的旗號,最蠢的做法是自己派人,聰明的做法是嫁禍給大房。但無論哪種,都說明一件事——有人想讓大房和三房先打起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趙子謙臉上:“如果我們現在直接去老太爺那裡告狀,說是二房派人行刺,你覺得老太爺會信嗎?”
趙子謙思考片刻,搖搖頭:“未必。一來冇有確鑿證據,二來二公子平時表現恭順,老太爺向來偏愛他。”
“所以啊。”曾玄機笑了笑,“我們不能去告狀,得讓他們自己咬起來。”
他走回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飛快寫了幾行字。
“你連夜去一趟城西的醉仙樓,找掌櫃的,讓他幫我辦件事。”
趙子謙接過紙條,掃了一眼,瞳孔驟然一縮。
紙條上寫著:明日午時,二公子將在醉仙樓雅間宴請城南鏢局總鏢頭,商議“護送一批要緊貨物出城”的事宜。
“少爺,這是……”
“假的。”曾玄機平靜地說,“但大公子不知道是假的。”
他拿起桌上另一張紙,遞過去:“這是大公子身邊那個叫周全的小廝的字跡。你找個會仿字的人,模仿周全的筆跡,把這張紙條的內容謄抄一份,想辦法送到二公子書房的書架夾層裡。”
趙子謙手心出汗:“少爺是想讓二公子以為大公子在監視他?”
“不止。”曾玄機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我要讓二公子以為,大公子已經知道了他和城南鏢局的關係,準備明日派人截他的貨。”
“那批貨是真的?”
“真的。上次二房管事劉福秘密出城,就是去聯絡鏢局。我那會兒還以為他們隻是想走私點私鹽,現在看來,恐怕不止這些。”
曾玄機目光清明,像深夜井水裡的月亮。
“明天午時,大公子會收到訊息,說二公子在醉仙樓和鏢局的人密謀對付他。二公子則會發現大公子安插的眼線已經摸到了他的密事。兩人都會以為對方要動手。”
趙子謙猶豫道:“可如果他們對質……”
“不會對質的。”曾玄機打斷他,“這種臟事,誰先亮底牌誰就輸了。他們隻會各自做準備,然後等一個導火索。”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發出清脆的響聲。
“而這個導火索,我會親手點。”
趙子謙深吸一口氣,躬身道:“屬下這就去辦。”
“等會兒。”
曾玄機叫住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扔了過去。
“把這個塗在明天送去醉仙樓的酒罈封口上,無色無味,沾唇即暈。但不是毒藥,隻是讓人昏睡兩個時辰。”
趙子謙接住瓷瓶,手有些抖:“少爺要用藥?”
“不是用在他們身上。”曾玄機眼中閃過一道寒光,“是讓那個總鏢頭喝的。他隻要一倒,大公子派去的人就會以為二公子設了鴻門宴,當場翻臉。而二公子的人則會以為大公子提前下了毒手。”
“兩邊一打起來,事情就鬨大了。鬨到老太爺那裡,自然有人替我們收拾殘局。”
趙子謙站在原地,後背發涼。
他忽然明白,少爺剛纔在荷花池邊那個笑容意味著什麼——那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一頭蟄伏的猛獸終於亮出了獠牙。
“還愣著乾什麼?”
曾玄機挑眉看他一眼,語氣輕鬆得像在吩咐去買一包點心:“去辦吧。”
趙子謙打了個激靈,躬身退出書房。
門關上的瞬間,燭火猛然跳動了一下。
曾玄機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他轉回書案,拿起一張空白的信箋,筆尖懸在紙上,停頓了很久。
最終,他隻寫了六個字。
“來而不往非禮也。”
墨跡未乾,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什麼重物落地的聲音。
曾玄機眉頭微皺,起身走向窗邊。推開窗扇,月光灑在院內青石板上,空無一人。
但他瞳孔微微一縮。
因為窗台上,放著一枚染血的銅錢。
正是今夜他去當鋪兌票時,找回來的那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