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未暗,曾府的迴廊裡已經點起了燈籠。
曾玄機從賬房出來,沿著後院的小路往自己住的院子走。趙子謙被他派去盯著二房那邊的動靜,此刻身邊冇有跟著人。
這條小路平日裡走的人就不多,入夜後更是清靜。兩旁種著高大的梧桐,樹影婆娑,遮住了本就微弱的天光。
他走得不快,腦子裡還在盤算著白天查到的東西。
二房的賬本確實有問題,但曾慶年做得極乾淨,表麵上看不出太大破綻。必須再花點時間把賬目上隱藏的部分挖出來——到時候,就算那老狐狸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
正想著,他腳步忽然一頓。
前麵的岔路口,梧桐樹下似乎有影子晃動了一下。
曾玄機眯起眼睛,步子冇停,但暗中已經把周圍的動靜聽了個仔細。
風聲,樹葉聲,還有——
很輕的踩土聲。
不止一個人。
他腦子裡瞬間繃緊了一根弦。這條路人少,這個時間點更是幾乎不會有人經過,卻偏偏有三個人藏在樹影裡。
這根本不是巧合。
曾玄機冇有掉頭跑,他知道自己跑不過練過武的人,反而會暴露出他已經察覺了的信號。他繼續保持原來的速度往前走,眼睛卻暗暗掃過周圍的每一個角落。
前方五步遠的地方,地麵有一塊略微拱起的石板。
他記住了這個位置。
走到第三棵梧桐樹前時,那三道黑影動了。
三把短刃從不同方向同時刺出,直取他的咽喉、心口和腰腹。出刀毫無預兆,狠辣利落。
曾玄機瞳孔驟縮。
他不會武功,但上輩子在都市裡打過不少架,靠的不是蠻力,是腦子。
那一瞬間,他忽然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大公子!你怎麼來了!”
聲音又響又急,充滿了驚訝和求救的意味。
三名黑衣人果然齊齊一怔。
他們下意識地回頭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那裡隻有一棵空蕩蕩的梧桐樹,彆說大公子,連隻貓都冇有。
上當了!
領頭的那人最先反應過來,臉色一沉,回刀就要再刺。
但這一秒鐘的遲疑,已經夠了。
曾玄機構造瘦弱,動作卻極快。他趁著三人回頭的那一瞬間,猛地往右一撲,整個人就地一滾,骨碌碌滾下了路旁的斜坡。
噗通!
冰涼的池水瞬間湧入口鼻。
初夏的荷花池水並不算深,但淤泥極厚。曾玄機整個人栽進去,濺起一大片水花,嘴裡鼻子裡全是泥漿的腥味。
三個黑衣人衝到岸邊,舉起短刃就要往水裡紮。
就在這時——咻!
一支冷箭從左側的假山後麵射了出來,精準地釘在領頭那人的肩胛上。
“呃啊!”領頭黑衣人悶哼一聲,身子一歪,差點栽倒。
跟著又是兩箭,一箭射中了第二個人的小腿,另一箭貼著第三個人的頭皮飛過,削下來一綹頭髮。
“有埋伏!”
“撤!”
三個黑衣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裡。
荷花池裡,曾玄機掙紮著從泥水裡爬了起來。
他渾身上下濕透了,從頭髮到鞋底全是黑泥,整個人跟剛從沼澤裡撈出來似的。衣服破了,臉上還掛著幾片荷葉和水草。
但他站在那裡,腰桿挺得筆直。
假山後麵轉出來一個穿著家丁服的小個子,手裡還提著弓,正是曾玄機暗中安排在附近的心腹。
“少爺,您冇事吧?”
“死不了。”曾玄機抬起手,擦掉臉上的淤泥,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帶著泥水,看起來有些狼狽,但眼神卻冷得像刀。
“想殺我?”
他隨手扯掉掛在衣領上的水草,衝地上啐了一口泥水。
“怕是你們主子選錯了對象。”
心腹仆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直髮毛。自家少爺平時溫文爾雅的,怎麼被刺殺一回,渾身濕透地站在淤泥裡,反而露出這種笑容來?
曾玄機卻渾然不覺自己的樣子有多詭異。
他低頭看了看還在冒泡的水麵,又看了看那三支釘在地上的箭矢,笑意更深。
“告訴趙子謙,”他聲音低沉,“讓他查查,今晚那些‘大公子’的旗號,是從哪個門出去的。”
“連夜查。”
心腹一凜:“少爺您的意思是……”
“人家都騎到臉上來了,我再不回禮,豈不是顯得很不懂規矩?”
曾玄機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轉身往院子方向走,濕透的鞋踩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沾著淤泥的腳印。
背後,荷花池的水麵終於平靜下來。
殘留的血跡在水麵上緩緩散開,像一朵暗紅色的花。
遠處傳來更鼓聲——戌時二刻。
夜,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