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迴廊,曾玄機將白子收入袖中,轉身下了屋頂。
趙子謙守在書房門口,見他臉色凝重,低聲問:“先生,那人是——”
“不知道。”曾玄機推開書房的門,“但能悄無聲息翻進曾家大宅,輕功至少是江湖二流高手。”
趙子謙眉頭一皺:“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用。”
曾玄機在書案前坐下,將那枚白子放在桌上,與之前那枚黑子並列。
兩顆棋子,一模一樣的“|”字刻痕。
|在算籌中代表什麼?
曾玄機腦子裡飛速轉著——橫杠?獨一?還是某種標記的開端?
“先生,廢黜風波已經平息了。”趙子謙從懷中取出一份公文,“刑部的結案文書已經下發,都說您是被冤枉的。大公子曾鴻儒在獄中也承認,是他偽造了證據。”
曾玄機接過文書掃了一眼,冷笑。
大公子承認?那不過是被推出來替罪的羊罷了。
真正的幕後黑手,是二房的老爺曾慶年。
但眼下,曾慶年有聖眷在身,動不了。
“風波平息,隻是表麵。”曾玄機將文書扔回桌上,“族老們不會善罷甘休。他們要的是我在族中徹底失勢,好讓二房的人上位。”
趙子謙擔憂道:“那咱們怎麼辦?”
曾玄機冇答話,手指在桌上輕輕叩擊。
廢黜風波裡,他看明白了一件事——這個時代的家族,權力來源於三樣東西:族老的認可、朝廷的關係、府中的人手。
前兩樣他現在處在下風。
但第三樣……
他抬起頭:“子謙,咱們府裡有多少下人?”
趙子謙一愣:“伺候的下人?加上廚房、馬廄、灑掃的雜役,大概六七十人。”
“他們的月錢怎麼發?”
“按規矩,每人每月二兩到五兩不等,逢年節再加賞錢。”
曾玄機站起來:“明日一早,把所有人都叫到前院。”
“所有人?”
“對。”曾玄機嘴角勾起一絲弧度,“本少爺要發錢。”
第二天清晨,前院站滿了人。
曾玄機站在台階上,看著底下六七十個下等人——丫鬟、小廝、廚娘、馬伕、花匠……他們的衣服雖然乾淨,但都是洗得發白的粗布,眼神裡透著小心翼翼。
“都到齊了?”曾玄機問。
趙子謙點頭:“到齊了。”
曾玄機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本少爺今天叫你們來,是告訴你們一件事。從今天起,府裡的月錢改革。”
底下的人麵麵相覷。
改革?什麼意思?
曾玄機從袖中掏出一張紙:“第一個,叫‘績效獎金’。超額完成本職工作的,每月額外獎勵一兩銀子,按季度發放。”
人群裡響起一陣嗡嗡聲。
“第二個,叫‘晉升通道’。”曾玄機指著趙子謙,“趙管家下麵,設三個管事——廚房、灑掃、庫房各一個。乾得好的,能升管事,月錢翻倍。”
嗡嗡聲變大了。
一個老廚娘大著膽子問:“少爺,啥算超額完成?”
“你原本一個時辰做一桌菜,若你能一個時辰做兩桌,且味道不差,就算超額。”曾玄機看向她,“你在這府裡乾了多少年了?”
老廚娘答道:“十五年。”
“十五年冇漲過月錢?”
老廚娘低下頭,冇說話。
曾玄機點點頭:“未來若升了管事,月錢翻倍,每月還能多休兩天。”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曾玄機又道:“接下來一個月,本少爺要清查府裡的賬目。誰做得好,誰努力乾活,本少爺都記在心上。年終獎——即是年底的額外賞錢,按考評發放,最少的人也有五兩銀子。”
五兩!
底下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普通下等仆人,一年也不過掙二十多兩。年底賞五兩,等於多拿四分之一年的工錢!
“但是。”曾玄機話鋒一轉,“拿了這個錢,就得管住自己的嘴。府裡的事,不該說的,一句都不能往外說。誰若吃裡扒外……”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冷了幾分:“彆怪本少爺翻臉無情。”
底下的人紛紛點頭。
“好了,散了吧。從今天起,該乾什麼乾什麼,誰乾得好,本少爺看得見。”
眾人散去,趙子謙湊過來:“先生,這方法……倒是頭一回見。”
“當然。”曾玄機低聲笑道,“這時代的人,哪懂什麼叫績效管理?”
趙子謙冇聽懂,但也冇追問。
接下來的三天,曾玄機以清理賬目為名,把府裡各個庫房的賬本全部翻了出來。
他並不是真要查賬。
那些數字背後的東西,纔是真正的目的。
比如廚房的賬冊裡記載著,二房的人隔三差五就來府上“借”上等茶葉,每次十斤,但從未還過。
比如馬廄的賬冊上,三少爺曾凡的私人馬匹,喂的用的都是府裡的草料,三年來冇交過一文錢。
比如庫房的賬簿上,族老曾懷仁每年年底都遣人“借”走幾匹綢緞,說年後還,但年年借,年年不還。
曾玄機將這些一筆一筆記在紙上。
這些,就是族老們的軟肋。
貪墨族產、以權謀私、中飽私囊……如果把這些證據擺出來,每一個拎出去,都夠族老們喝一壺的。
但曾玄機不打算現在用。
時機未到。
三天後,第一個“績效獎金”發放日。
老廚娘領了銀子,笑得合不攏嘴:“少爺,下個月廚房的活,我包了,您想吃什麼,儘管吩咐!”
曾玄機笑了笑:“多教教年輕人,將來升了管事,這廚房也得有人接。”
老廚娘連連點頭。
下等仆人中,那些原本鬱鬱不得誌的年輕人,此時正熱火朝天地乾活。
曾玄機站在書房視窗,看著院子裡的景象,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這些底層人手,雖然地位低微,但他們是最瞭解府中動向的。
誰偷偷做了什麼事、誰勾結了外人、誰在背後使絆子……這些訊息,隻有他們能看到。
曾玄機轉身,剛要坐下,忽然瞥見書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枚黑色棋子。
上麵刻著一個字——殺。
夜色籠罩書房,窗欞外的燭火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