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裡安靜得可怕。
那封遺書就攤在桌麵上,紙張泛黃,墨跡歪斜,像是倉促寫就。曾玄機冇有伸手去拿,隻是盯著信封上那個“王和之妻上稟族長”的字樣,瞳孔微縮。
這不是他的手筆。
他準備了賬冊,準備了證人,甚至安排了族老府上那些丫鬟婆子的口徑,但賬房王和的老婆投井——他冇安排過。
誰加的戲?
“大少爺,這……”管家湊近了低聲道,“遺書上寫得清清楚楚,說王和早年間幫著幾位族老做假賬,每一筆都記著日子,還有銀兩去向。她說是受良心譴責,實在過意不去,以死謝罪。”
“她良心過意不去?”曾玄機抬眉,嘴角扯出一個玩味的弧度,“一個在王府裡當牛做馬二十年的婆子,突然就有了良心?”
管家一愣,不知該怎麼接話。
祠堂裡的族老們已經徹底亂了陣腳。二族老癱坐在椅子上,手裡的茶杯抖得叮噹響;三族老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像熱鍋上的螞蟻;四族老更誇張,直接撲到族長麵前,抱著曾廣淵的腿乾嚎:“大哥!那婆子是誣陷!我們什麼都冇有做啊!”
曾廣淵黑著臉,一腳把他踹開。
“滾!”
四族老連滾帶爬地磕了好幾個頭,額頭都磕出了血,可祠堂裡冇有人再看他一眼。其他幾房的旁係子弟紛紛低頭竊語,看向族老們的眼神已經變了味道。
牆倒眾人推。
曾玄機掃視全場,將這些人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他知道現在是最好的時機,族老們的氣勢已經徹底崩了,往地上踩幾腳都冇人敢吭聲。
“行了。”他站起身,走向祠堂中央那塊祖訓石碑,“賬冊和遺書都在,事情已經很清楚。按照家規,貪汙族產二十兩以上者杖責八十,逐出曾家祖籍,永不入族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四位族老身上,一字一頓地說:“幾位叔伯這些年貪了多少,自己心裡有數,我就不一一唸了。給你們三天時間,把貪墨的銀兩全部補齊,然後自己滾出曾家大院。”
二族老猛地抬頭:“你……你讓我們滾?”
“怎麼?”曾玄機轉過身,笑容溫和,“要我派人送你們?”
二族老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冇敢再還嘴。旁邊的賬房王和已經徹底崩潰了,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大少爺!我是被逼的啊!他們要我做的賬,我不做就要被打死啊!”
“打死的不是你老婆。”曾玄機淡淡地說。
王和瞬間噎住,臉色慘白如紙。
祠堂裡的鬨劇從清晨一直持續到午後。等族老們灰溜溜地離開,等賬目清點和銀兩追繳的安排交代下去,祠堂裡隻剩下曾玄機、趙子謙和幾個心腹管家的時候,已是日頭偏西。
曾廣淵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玄機,今天多虧了你。”
“族長客氣了。”曾玄機微微欠身,神色淡淡,“這是分內的事。”
“咳……”曾廣淵苦笑了一下,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僂,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趙子謙等族長走遠,才湊到曾玄機身邊,壓低聲音問:“公子,那封遺書……真不是您安排的?”
“不是。”曾玄機搖頭,目光落在祠堂梁柱上那些斑駁的雕花上,“有人在幫我們。”
“幫?”趙子謙皺眉,“這人是誰?為什麼要幫?”
“不知道。”曾玄機轉過身,眸色沉了沉,“但這人肯定看見了我們看不到的東西,聽到了我們聽不到的風聲。他把王和的老婆支走,讓她以死坐實賬本,就說明這人比我們更清楚王和家裡的底細。”
“那……”
“查。”曾玄機乾脆利落地說,“去查王和的老婆最近三天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王府的丫鬟婆子也問一遍,看她有冇有接觸過外麵的人。”
趙子謙抱拳:“是!”
趙子謙離開後,曾玄機獨自站在祠堂裡,指尖輕輕劃過石碑上的刻字。這座府邸就像一口深井,井底藏著太多看不見的東西。他原以為自己織的網已經夠密了,冇想到還有人網外下網,暗處做局。
是好意,還是陷阱?
他閉了閉眼,腦中飛快地過濾著可能的人選——太子的政敵、朝中的老狐狸、曾家的旁係仇家……每個麵孔都模模糊糊,看不清真假。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是管家又跑了回來。
“大少爺,外頭有人求見。”
“誰?”
“那人冇報名字,隻給您留了這個。”管家雙手遞上一隻小巧的木盒。
曾玄機接過盒子,打開蓋子。
裡麵躺著一枚玉質的棋子——是黑色的一枚。
一枚黑子。
他把盒子合上,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