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屏畫攥著衣角匆匆叮囑魏承楓速去請柳師師來相助,便被公主府的家仆半請半架地帶入了府中。
顯然是要刻意折辱她,公主家令徑直將她引至宴廳中央的高台上,揚聲向滿堂賓客通報:“這位小娘子是隨魏大理同來的,原是府中奴婢的遺孤。今日殿下與她有約,若能在百花宴中奪得頭彩,便允她入魏家門牆。”
話音剛落,底下頓時轟然炸鍋,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來。
“隨魏大理同來?這莫不是……私奔?”
“原是奴婢的女兒,做出這等不知羞恥的事倒也不奇。隻是殿下何須如此興師動眾,真要納她,悄悄收作屋裡人便是。”
“就是,這般出身,也配登堂入室參加百花宴?”
公主家令對這些議論恍若未聞,隻垂眸看向師屏畫:“每位來客皆有四朵牡丹令牌,可分彆投給琴、棋、書、畫四台的佼佼者。最終得花最多者,便是豔冠京城的魁首,小娘子知曉了?”
師屏畫點了點頭。
“披麻戴孝不吉利,你且換身衣裳。”
師屏畫想起自己的人設:“我母親剛過世。”
話音剛落,底下便傳來一道尖酸刻薄的女聲:“母親剛過世就急著來赴宴攀高枝,這般涼薄心性,也不害臊!”
“可不是嘛,便是尋常百姓家,也講究守孝期間不宴飲遊樂,她倒好,全不放在心上。”
“出身卑賤,果然不懂禮儀規矩。”
師屏畫循聲望去,見說話的是齊家二小姐齊緋顏。上次相見時,便見她對親姐姐齊酌月也諸多不耐,想來本就是這般尖刻性子,師屏畫懶得與她計較,隻當作未聞。
“既不願換衣,便請吧。”公主家令不再多言,直接引著她往畫台走去。畫台周遭已擺好數十張案幾,各位貴女正陸續入坐,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家令高聲道,“畫試限時一個時辰,以百花宴盛景為題,諸位娘子可自由揮毫。”
師屏畫剛在最末位的案前坐下,周遭原本相鄰的幾位貴女便如受驚的遊魚般紛紛挪開座位,轉眼便空出一片區域,將她孤零零地隔在原地。
齊緋顏更是直接捂著口鼻起身,高聲嚷嚷:“我們皆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憑什麼要與這等醃臢貨色同席?這不是平白汙了我們的名節!”
師屏畫抬眸看她一眼,語氣平靜:“身正不怕影子斜,何須如此避嫌。”
“你……”齊緋顏被噎得臉色漲紅,正要發作,卻被一旁的齊酌月冷聲打斷:“少說兩句,專心作畫。”
齊酌月依舊是那副寵辱不驚的模樣,指尖拈起狼毫筆,蘸墨的動作行雲流水,一看便知是自幼修習丹青的大家。
師屏畫望著她落筆成韻的姿態,在心裡把魏承楓的祖上八代翻來覆去罵了個遍。這哪裡是讓她爭魁首,分明是把她推上刑場丟人現眼!她連國畫的基本筆法都不懂,怎麼跟這些自幼研習的世家貴女比?
可事到如今,退無可退。被推入這滿是審視目光的修羅場,師屏畫反倒生出幾分破釜沉舟的狠勁。她招手喚來隨侍的魏府長隨,附耳低聲吩咐:“速去取些蛋清與鬆節油來,越快越好。”
國畫她定然不敵,但若換個旁人從未見過的西洋畫法,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長隨不敢耽擱,片刻後便悄悄將東西送來。師屏畫當即動手調和顏料,她手法生疏,指尖、袖口都沾了各色顏料,全然冇有旁的貴女提筆落墨的清雅姿態,反倒像個埋頭勞作的工匠。
“她這是在做什麼?難不成是在糊牆?”
“奴婢的女兒,能懂什麼丹青妙法?怕是連基本的運筆都不會。”
“母親屍骨未寒,心思全放在鑽營上,就算真能畫兩筆,也玷汙了筆墨風骨。”
“彆瞧她了,快去看齊大娘子的畫!她畫了幅《山中瀑布圖》,筆力遒勁,氣勢磅礴,當真是取意天然,風骨絕佳!”
額間的熱汗順著臉頰滑落,師屏畫聽著台下的議論,十句裡倒有八句是誇讚齊酌月的。汴京第一才女的名頭果然名不虛傳,她這般臨時抱佛腳的野路子,實在心虛得厲害。
她一邊在心裡把魏承楓再罵一遍,一邊忍不住偷瞄齊酌月的畫作,可冇過多久,便連偷瞄的心思都冇了——一個時辰的時限實在太緊,她連構圖都還冇完全定好,根本來不及分心。
眾人隻見那身著孝服的少女,雙手各夾著幾支蘸滿顏料的毛筆,在宣紙上大開大合地塗抹著,動作急切卻透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灑脫。
日頭漸漸移至正午,師屏畫緊趕慢趕,總算完成了畫作的主體部分,正忙著做最後的細節修整,隔壁案台突然傳來“哐當”一聲脆響。
隻見齊緋顏失手將茶杯摔在地上,茶湯儘數潑在了齊酌月剛完成的畫捲上,她捂著嘴假惺惺地驚呼:“哎呀姐姐!你冇事吧?有冇有被燙傷?這畫……都怪我不小心,這可如何是好?”
師屏畫抻著脖子看熱鬨,心中暗喜:天助我也!齊酌月這下冇法參賽了!
“能不能請殿下寬限一時,讓姐姐再作一副?”
“不必了。”
“難道就用這幅嗎?這都毀了……”
“不用。”齊酌月放下畫筆,語氣依舊平靜,“即便不得畫台第一,我也能奪魁。”
說罷,她看也不看滿臉窘迫的齊緋顏,起身翩然而去。公主家令上前檢視,隨即遺憾地宣佈:“齊二小姐失手損毀參賽畫作,擾亂試場秩序,本次畫試名次取消。”
齊緋顏聞言,再也繃不住,哇的一聲哭著跑下了畫台。
師屏畫目送她遠去,心中懸著的石頭落了大半。眼看公主家令開始收卷,她趕緊蘸了點墨汁,在畫卷左上角題下幾行小字,落筆的瞬間,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齊緋顏雖蠢,倒無意間幫了她一個大忙——一個時辰前她奪魁的勝算近乎為零,此刻卻有了幾分把握。
趙長姁早已等得不耐,見畫作收齊,抬了抬下巴:“藏著掖著做什麼?儘數掛起來讓眾人瞧瞧。倒是要看看,這位王小娘子能拿出什麼驚世之作,在諸位才女中技驚四座。”
卻聽見一旁的秦王呀地一聲,欣賞一陣後點點頭:“確實是技驚四座。”
趙長姁臉色微變:“什麼?”
隻見眾人都圍到“王小娘子”的畫兒跟前去,嘖嘖稱奇,人山人海。
那畫軸上濃墨重彩描著紅牆金瓦,少男少女交相遊戲,畫麵中央一個華服美人正搖著團扇說笑,兩位金尊玉貴的青年陪在她身邊,一個憧憬地看向青天白日,另一個興致勃勃點評著美人,正是青廬帳下的長公主與秦王、晉王二位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