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副歌功頌德的宮宴圖,稍有些風骨的才女都是不屑畫的。
偏生“王小娘子”畫的實在太過逼真,竟能把皇家貴胄畫的與真的一般無二,且貴在真實,連秦王百無聊賴的發呆都記錄了下來。
就好像用一卷畫布,將這個豔陽高照的好晴天永遠定格下來。
慵懶,舒適,華貴,熱鬨。
好比那用筆大膽的濃墨重彩,在一眾水墨畫中,是如此耀眼,逼真。
確實不是士人畫的路數。
趙勉選妃,皇長子秦王殿下也應邀參與。他素好風雅,主動過來與師屏畫攀談:“這是什麼技法?哪裡學的。”
“在老家的時候跟著一個西洋道士學的。”師屏畫把一切推到繁華的海上貿易。
雖然這個時候西方照理說還冇有文藝複興,但不重要。
宋朝人又不知道哇!
“想不到藩國也有這樣的技藝,真是栩栩如生。”
齊緋顏也擠過來,簡直眼前一黑:就算她才藝不佳,也知道“王小娘子”畫的有多好——她把眾人在百花宴上玩鬨的場景惟妙惟肖地記錄了下來,大家甚至都能分辨出哪個是哪個!
不僅僅是意態神情……是真的將五官刻畫得一模一樣,彷彿是活的!
秦王誇讚道:“這麼精細的畫法,就算拿到書畫院去,也是夠看的。”
“我書畫一般,隻是學了些大家不知道的技法罷了。”師屏畫故作謙虛。
齊緋顏刺了一句:“王家娘子可是跟定了魏大理,做個女畫師豈不是埋汰了人家。”
秦王似乎很受不了齊緋顏的俗氣,幾次三番想跟師屏畫探討一下這從未見過的西洋畫法,但看看小表妹的臉色,又默默走開了。
這個年代,即使是世家貴胄,也不是每個人都有肖像,畫軸前湊滿了腦袋,尋找著自己的身影。師屏畫並不偏私,按照一般傳統以位份高低描畫眾人身形,隻以最精準的筆法描摹現實。瞧見最真實的影像,郎君小姐們笑作一團。
“原來我們是這樣的!”
“你扶簪子都被她記下來了!”
“你倆在這裡笑什麼那麼開心呀?”
青廬帳前圍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想在這幅畫軸上找到自己,出鏡之人哪怕隻有半個騎在馬上的背影都喜笑顏開,其餘冇入畫的則沮喪不跌。
“他日一定拜訪王小娘子,請她幫我作一副肖像畫。”
“羞不羞,人家是娘子,又不是畫匠!”
“我不管,我要是不能得到王小娘子的畫作,我就白活了!”
“說的是!無論如何都要留個正臉裱在堂中,讓子孫後代看看祖宗長什麼樣!”
師屏畫在他們嘴裡,已然成了汴京最優秀的畫師。
今日亦有幾個書畫院的官員在,還是畫試的考官,臉上微妙的嫉妒:“這西洋技法固然好,卻上不得檯麵,我看是齊大娘子那副《山中瀑布圖》畫工最好,青山翠微,銀河下墜,山畫的堅實,瀑布又分外飄逸,有大唐氣韻,不似小女子所做,可惜毀了,不然魁首必是她。”
“要說畫得像,書畫院裡的童子都做得好,隻是不慣用這濃油赤醬的顏色,實在是庸俗上不得檯麵。”
“士人畫修身養性,講究清雅從容,這畫卻沾了許多脂粉氣,一看便是女子所做,喧囂得很,與本真相去甚遠。”
師屏畫聽著這些酸唧唧的專家意見,搖頭晃腦吟詩一首:
“遙夜遲遲燭有花,家人歡笑說年華。
人生勿苦求身外,常得團圓有幾家。”
原來這畫軸邊上,還提了兩行小詩。
青廬帳裡的齊酌月臉色微變。
“人生勿苦求身外,常得團圓有幾家……”秦王跟著唸誦了一遍,莞爾一笑,“好一個勿苦身外,好一個常得團圓!誰說虛有其表,我瞧這詩,就不是一個庸脂俗粉可以寫的出來的。”
這畫表麵上描摹了宮宴。
字裡行間提的卻是一個家庭在夜晚的年節其樂融融的場景。
看似毫不相乾,卻引為互文,彷彿這不是至高無上的宮廷,而是兄弟齊心、女眷和睦的一大家子。
深宮恐怖淩厲自不必說,風刀霜劍嚴相逼,這讓皇子們比一般人更嚮往家庭的溫暖,官家也希望給天下人做好表率,他們就得做好一對和睦的兄弟。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宮宴圖,更是他們為了天家交出的答卷。
甚至連公主、貴胄的種種情態,也成了宮牆之下、生活鮮活的證明。
秦王道:“那麼就點這副了?”
“等等!”齊酌月和師屏畫同時開腔。
齊酌月看了眼師屏畫:“王小娘子有什麼話想說。”
隻見那少女盈盈上前:“我想說,這第一該是齊大娘子的,畢竟,這首詩是她寫的。”
滿座皆驚,便連齊酌月都顯出意外之色。
趙長姁皺著眉頭:“你在畫捲上用彆人的題詩?”
師屏畫謙遜道:“我自知畫工不如齊大娘子,若僥倖贏了畫台,那也是因為真正的贏家未能參賽。齊大娘子不單單畫工好,詩才也好,我便題了她的《醉夢小紀》,以彌補那副《山中瀑布圖》不能麵世的遺憾。”
少女素衣潔白,言辭真摯,站在貴女身邊也清麗出塵、毫不遜色,搏得了滿堂彩:“好!”
“才女與才女總是惺惺相惜的。”
“想不到王小娘子出生低賤,卻有如此心胸,無怪魏侯喜歡她。”
比起齊緋顏用茶水潑了姐姐的畫,王小娘子這當真算得上高風亮節。此時畫工不畫工已經不在考慮範圍之內了,眾人紛紛被背後的故事打動,以兩人為伯牙子期,紛紛將手中的牡丹丟給她們。
秦王笑道:“畫上的百花宴,兄弟和睦,賓客滿堂,這不就是姑姑設宴的初衷?父皇知道了,一定也很高興。”
“我也覺得十分天真可愛。”趙長姁抬了抬手,“賞。”
公主家令將一枚金牡丹送到了師屏畫手上。
師屏畫鬆了口氣,這枚金牡丹得是她的,她不還了的!事成之後魏承楓還得給她加錢,加錢!
但是現在,這金牡丹還有用處……
她斂著裙子快步下台,往前頭的齊酌月追去。
背後的青廬帳內,趙長姁冷冷望著她的背影,眼神陰鷙。
一旁的家令連忙低聲勸慰:“殿下息怒,月孃的琴技冠絕京城,琴試魁首定然是她的。這王小娘子就算在畫試上耍些小聰明,也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