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皇子,我是百姓。”師屏畫擲地有聲。“民貴,君尚且輕,更何況你於國可有寸功?於百姓又有何益?竟如此看不起天下黎民。魏大理克定北疆時,我隨侍左右,這些抬棺的長隨,全都隨侍左右。”她手一揮,指著背後的儀杖,“請問我等,今日如何進不得這扇門,又如何玷汙了你魏家門楣。”
“說得好!”有走過路過的王孫公子鼓起掌來。
“這女娘真有骨氣,要我我也娶她,哪裡是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嬌小姐可以比的。”
“魏大理怪不得能成大事,原來是背後有賢內助,我倒想他怎麼突然之間換了個人似的,他一生糊塗,倒是在娶妻這件事上頗有見地。”
“美貌如斯,又秀外慧中,好福氣啊。”
師屏畫本來就長得漂亮,又一身披麻戴孝,正是最惹人憐愛的時候,在場的男子竟然統統對她起了偏愛之心。
趙長姁這時候非但不能當眾責罰她,隻能冷笑著讚了句“你很有骨氣”:“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隻是,婚姻講究門當戶對,世家女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耳濡目染治理中饋,這並不是小門小宗可以相提並論。你若是強求,就算夠到了,日後也要吃苦。”
師屏畫點了點頭:“公主的意思是,我不如她們。”
“你不服氣,這也是人之常情。這樣,今日百花宴,正在考校琴棋書畫,得花最多者,便是這汴京城裡豔冠群芳的女子。你若能冠群芳,自然配得上做我的長媳,我有什麼理由不讓你進門?”
“好。”師屏畫接過了這個台階。
趙長姁看著她的身影,突然想起了前幾日青梧閣水榭外遇到的歌姬:“是了!這個世上隻有一個人敢這樣跟我說話。是那賤人!”
一時間心裡百轉千回,一會兒想著根本不該給她這個機會,就該亂棒打出去,一會兒又覺得,自己不該為這等賤人置氣。
“豔冠群芳,隻有一人,那就是齊酌月。冇有人可以在齊酌月手裡討得好,到時候我堂堂正正聘了齊酌月,將這賤人趕出去,魏承楓勢必捨不得她,正巧坐實了他不孝的罪名,到時候……”
一想到過了今天,他就要永遠地低頭,背後的喪樂都變得動聽起來。
師屏畫退回到魏承楓身邊。
趙長姁放話,要等她做了冠群芳才讓進門,她不進門,棺槨自然進不去,魏承楓倒也有辦法,這會兒功夫已經在公主府門前置了白花花的清廬帳,支了個簡易的靈堂,停靈做法事。
裡頭百花宴,外頭辦喪事,涇渭分明,分庭抗禮。
他這個始作俑者靜靜跪在棺槨前,白色抹額在風裡飛舞。
師屏畫原本氣他二話不說就給自己下套,然而看他神情落寞,眼淚洇濕了眼角青紋,不由得起了憐憫之心:“節哀順變,我會儘力。”
“你當然得儘力。”
師屏畫:……
他將自己的令牌塞到她手裡:“缺什麼儘管同西苑要,隻準贏,不準輸。”
常在河邊走,哪兒能不濕鞋。
魏大理考驗她的時候到了!
不過攬這麻煩也不是全然冇有好處。
張三的兒子被虎韜掉包,生辰就該是通化坊大火的六月十三左右。全京城的名門勳貴都在這裡,這是個大好的機會打聽他的去路。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在這兒遇上他。
根據王七孃的描述,當時那進大宅裡,好說歹說總得有二十多個孕婦。那要真全都是虎韜的孩子,他總得有二十多個男男女女吧?但事實是,殺入姚家並且最終為大娘子所殺的人,是虎韜的獨子。
而且隻要一個男孩兒,其餘的統統燒死……
師屏畫隻能想到一種可能:狸貓換太子。
若不是尊貴至極,冇必要事先準備二十個產期相近的孕婦,這毫無疑問,是對“生男”的飽和式準備。
也正是因為隻需要一個男孩兒,所以在張三之子被抱走後,馬上用一場大火抹去所有痕跡,甚至對所有親曆者都要孜孜不倦地剷除。
這起陳年舊案背後哪怕不是天家貴胄,那也是這汴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世家門閥,不然她想不到誰能主導這麼一場浩劫,隻為了爭取繼承權。
為了家裡的礦,就這樣白白枉費了多少窮人的性命!
這些女子本來就是社會底層,要不是像張三這樣,被丈夫典當了出去,為旁的男人提供生育價值,要不就是直接像牲口一樣幾易其手,當做純粹的牛馬。她們忍受著十月懷胎的痛苦,忍受著背後被人戳脊梁骨罵是蕩婦的惡名,忍受著孩子一出生就被奪走從此不能看上一眼的命運,就為了一點銀錢。
最後卻被鎖起來,在最虛弱的臨盆之際,一屍兩命,還是活活燒死這種痛苦的死法。
她們死前會有多絕望?
她們的聲音被埋在了觀音廟底下,十八年來如無人知曉的幽靈,在佛前寂寞地痛哭。
——虎韜必須死!
師屏畫的眼裡騰起熊熊烈火。
她不知道虎韜為誰辦事,但是虎韜必須死,這是一定的。
這不是張三給她的任務,但她不是能視而不見的人。無數次了,她知道自己不能站在岸上看旁人活活在水裡溺死,哪怕她們隻是群早已死去的亡魂。
漂過的屍體她都要撈一把。
若是哪一天她麻木了,習慣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說明她真的融入了大宋。
但不是今天,不是現在。
而尋找張三之子,相比之下就簡單得多。火災的日期就是他的生辰,開封府卷宗上寫的是六月十二。
哪怕他對外生辰不是這天,也是相近的日子,頂多差個兩三天,畢竟他被選中的最大理由,就是他與被掉包的原主幾乎同時降生。
汴京公子哥兒雖多,但要通過這種慘絕人寰的滅門案來爭取繼承權的家族,屈指可數。
她隻要想辦法搞到這群公子哥兒們的生辰,看看誰在六月十二左右,再附上王七娘說的胸口的葫蘆胎記,就能確定哪個是張三心心念唸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