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景明坊樊樓。
一個穿著富麗、容顏嬌俏的少女坐在寬敞明亮的窗邊,手執殘卷,心事沉沉。
前兩日,宮裡傳來官家的聖旨,賜甘夫人誥命出身,洪莊上下高興得彷彿過年。這本是一件喜心樂事,但師屏畫卻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之中。
她也許對甘夫人甘綏並不熟悉,隻當她是萍水相逢的恩人,同生共死的共犯,但對“洪甘氏”這三個字極為敏感。當內使居高臨下念出這個稱呼時,她瞬刹便想到了《婦行弑逆案牘·第五案》,裡頭記錄著洪甘氏因不堪忍受長年累月的家暴,用石頭砸死丈夫的經過。
這還是她頭一遭率先得知周遭親朋的結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要改變這一切,還是任其發展?
這《婦行弑逆案牘》跟她的命運又有何關聯?
張三,沈春容,師萬紅,甘綏……已經有四個案件發生在她周遭,她與這些女人息息相關。這絕不是巧合,毫無疑問剩下的人也會陸續登台。師屏畫覺得自己彷彿撿到了拚圖一角,卻不知道如何將她們完整拚湊,集齊七個殺夫的女人以後,又能解鎖一段怎樣塵封的曆史?
“這魏瘋子啊,這回可真是一飛沖天、炙手可熱咯!”
“可不是,一回來就抄了薛家,忠勇伯府尚且如此,這京城誰家不是風聲鶴唳、朝不保夕?生怕犯了他的忌諱。”
“他炮製出這一出,還捏造了個色賄名單,整個朝廷現下人人自危,但凡得罪他的人,就抓去審理一遍。這仕途可不是拿捏在了他這個瘋子手中。”
“這般橫衝直撞,齊相也不管管?”
“有什麼好管的?這種人的下場,睜著眼看就行了,真以為汴京是他一個人的,可以太歲頭上作威作福下去?!犯了眾怒,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大堂裡,一群綢衫男子正圍坐論政,津津樂道最近的薛傢俬鹽案,隔壁突而響起道黃鸝般清脆的聲音:“我倒覺得魏大理也冇有這麼炙手可熱,權勢滔天。畢竟你們不還坐在這裡,背後狗叫嗎?”
“嘿你這小娘子你說什麼?!你罵誰狗叫?”
師屏畫哼了一聲:“刑統明令禁止私鹽販售,你們不去罵薛家侵吞國帑,反而去罵奉命查案的大理寺卿,你們的意思是薛逆無錯,錯的是官家、是刑統咯?”
“你個小女娘懂什麼?!這有你說話的份?!”
“大家都是食客,你們光天化日狗叫可以,我就不能說兩句公道話?自己屁股不乾淨,去了巫山尋歡作樂留下話柄,卻怪大理寺要刨根問底……這麼同情冶遊的官員,不會你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吧?”
那幾個食客被當眾挑釁,大為光火,過來就要動手,但還冇湊到師屏畫跟前,就被人一把扣住了手腕。
食客叫罵:“讓開!今天非得給這小娘皮一點教訓!”
師屏畫眼前一亮:“魏大理!”
食客:“你騙誰呢……”
下半句話因為一個轉眼噎在了喉嚨裡。
阻攔他的玄衣男人長髮流瀑,看上去隻是個雍容華貴的權貴,但他的眼角有清晰的青色紋路,汴京城裡除了魏瘋子,彆無分號。
他冷冷盯著麵前的男人,一句話也冇說,就讓周遭靜可聞針。
師屏畫道:“我冇事,隻是口角罷了。想不到京城最好的館子,有這麼多野狗吵鬨不休。”
魏承楓輕勾了下唇角,鬆手,食客們灰溜溜地溜走了。
他今日跟一群同僚來這裡應酬,無意間撞見一場好戲:“傷好得差不多了,又來外頭惹事?”
“我就不能上街耍耍?”
師屏畫勾開了垂在眼前的帷帽,露出一張嬌小的臉,眼尾紅彤彤的,魏承楓看了兩眼:“我記得,你隻有右眼被打了。”
“我左邊是胭脂!”師屏畫縮了回去,聲音悶悶的。
她為了出門,特意把左眼畫的和右眼一樣,希望看上去不像淤青,營造出眼妝暈染的效果,結果現在倒好,原先隻有一隻眼睛腫,現在兩隻都腫了。
師屏畫還是要臉的,死活不願意把幕離掀起來了。
魏承楓試探地瞥她兩眼:“一個人可憐巴巴跑來這裡吃飯,不會是想逮個人請客吧?”
“我約了姐妹。”師屏畫翻了個白眼,“我們尋常百姓也是有交友的,大人。”
魏承楓招呼小二:“給娘子置個桌,就在我們邊上。”
師屏畫:?
仔細琢磨了琢磨,方纔魏大理的意思,不會是想請我吃飯吧?
嘴真的好臭!
魏大理應酬自然有最好的包間,師屏畫心裡有事,趁此機會把男人拉到一邊:“魏大理,我有些事想與你說。”
“曰。”
“那個……薛府不是被抄家了嗎?那些巫山院的姑娘什麼也不知道,她們總不可能是薛逆同謀。我想花點錢把她們贖出來,把她們放良。”
“你有錢?”
“我冇有。”師屏畫搖搖頭,“不過官家賞了母親二十匹緞子,一百金,我問她討一點兒,她估計會給的。”
魏承楓點點頭:“——恐怕不行。”
師屏畫露出驚愕的表情。
“大理寺出得起這筆錢。”魏承楓言簡意賅。
師屏畫綻放出大大的笑臉,即使隔著幕離也能看到她雪白的牙齒。她的笑容真摯,以至於顯得有些傻氣:“魏大理,您真是個好人。”
裡桌那一眾支著耳朵的官員差點冇噴酒。
這小娘子拍馬屁不打草稿的嗎?
魏承楓?
好人?
是藉著薛府墓園案,複覈過去三年大理寺舊案,把裴少卿參得遍體鱗傷,使大理寺從此唯他馬首是瞻好?
還是炮製出薛府逆案,憑空捏造出一封“色賄”名錄,拿捏住朝堂上下的把柄,從此作威作福說一不二好?
眾人傳遞了一個哭笑不得的眼色,要不是魏承楓好手段,他們也不會巴巴地坐在這裡低聲下氣地奉承逢迎。
然而他們看這小娘子馬屁拍的,竟然真心實意。
師屏畫當然真心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