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女娘都簽了賣身契——要不是人口販子手裡買來的,要不是從爺孃那兒買來的,按人口算是賤籍奴婢。
薛逆案涉事人等流放的流放,斬首的斬首,至於府上其他人,特彆是奴婢,處於模棱兩可之間,魏承楓的處置權限相當大。
魏承楓願意拿大理寺的錢給她們贖身放良,已經算是難得的好心。
“那我再給她們添點兒,畢竟當時我說了那話,我想母親也會同意的。”
甘夫人的賞金,是該分給在場所有姑孃的。
“隨你。”
私語的時間太長,同僚已是竊竊私語,魏承楓轉身要走,卻被她拽住了袖子:“魏大理,您什麼時候有空,我請您吃頓飯吧。一直受您照顧,都冇有好好謝過您。”
“……隨你。”
師屏畫又高興地咧開嘴傻樂:“你真好。”
眾官員:……
他們請魏承楓吃飯有這麼容易就好了!
就這麼頓飯,都是半月前約的,比樊樓的席麵還難定!
真是人比人,比死人。
師屏畫在包間裡坐定,不一會兒柳師師被領了上來:“我們真在這兒吃啊?”
柳師師作為被放良了的官伎,偷偷摸摸四處張望。她看到士大夫宴遊還頗有些壓抑不住自己的手腳,生怕一個放鬆就扭過去唱歌跳舞。
師屏畫警惕道:“你想反悔?”
“你怎麼這麼想我!說好的我請客,我怎麼可能這麼小氣?”柳師師誒了一聲,“我這是不是怕你惹惱了大人們。”
“冇事兒,有魏大理在,你怕什麼——快端午了,我要點一份這個洞庭饐,嚐嚐鮮。”
小二點頭哈腰:“不好意思,這個訂完了,剛魏大理那桌是最後一份。”
話音剛落,隔壁小二就過來傳菜了:“魏大理說給娘子們嚐嚐鮮。”
“看,我說什麼來著,他還得給我們加菜呢。”師屏畫拿著菜單興高采烈地回望,“喂~那你去問問魏大理喝什麼酒,我給他點酒喝!”
眾人:……
你倆坐一桌來算了!
師屏畫當然不能真坐過去,她今天還請了旁人。
冇過一會兒,香荷姍姍來遲。
“今日在收拾東西,所以來遲了。”她今日冇有穿雲衣,也冇有梳高髻,而是隨意挽了個髮髻,做婦人打扮。自從從薛府出來,她就好像想通了,答應了師屏畫的贖身請求,隨即跟去了馬校尉家裡做妾。
畢竟在青樓裡,雖表麵光鮮,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遇到薛照這種人渣,香荷莫名被逮到巫山上走了一遭,看到了那些可怕的刑具和淒慘的女子,瞬時就具象化地明白了奴婢可以悲慘到什麼境地——奴婢好歹是家養的,如碰上一個好主人,還能平安度過一生。妓女,公用的東西,誰來憐惜?
她便趁著馬校尉對她有情,趕緊將自己托付了去。雖是妾室,好歹從此也是有主了。師屏畫救她出來,但不能決定她的去處,人人都有自己的命數,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她無權乾涉。
“這次約你前來,首先是要給你賠個不是。我著小宋看顧你,冇想到百密一疏,讓你深陷虎牢之地,這杯酒我敬你。”師屏畫一飲而儘。
“以後彆再找我了。”香荷還了一杯酒,“我知道,你是為了還她的恩情纔想贖我出來,如今我已離開了流月樓,我與你再無關礙。你跟她一樣,不是安分守己的女子,我隻想好好過活,擔不起你們要做的大事。”
“你怎麼能這麼絕情呢……多個姐妹多條路啊,就算許了人家,以後也能多走動走動。”柳師師夾在中間兩頭勸。在她看來香荷多少有點不知好歹,她從長公主那兒得了放良,但也冇有忘記這一切都是靠著師屏畫的功勞,怎麼到了香荷這裡,就不記恩了呢?
香荷有自己的道理:“許了人家,自然是安心相夫教子,我隻是個侍妾,交不起你們這樣的姐妹。”
“說這些做什麼,我還能巴著你不成。我今次找你來,隻是想跟你打聽個事。阿張媽媽還有個兒子在汴京城裡,你知道嗎?”
香荷蹙起了眉頭:“她是給外頭的男人生過個兒子。”
“你知道是哪家的嗎?”
“不知道,興許死了吧。”
“你怎麼能這麼說她?她是你孃親。”
香荷不甘示弱:“你娘跑去給外頭男人生兒子,然後叫你爹罵你做野種?街坊鄰居全都喊你野娘養的,說你們娘倆都是勾引人的婊子賤貨?天底下有這樣的娘嗎?”
“那我問你,她是自己跟人跑的嗎?”
香荷呼和呼和喘著粗氣,不言語。
“養了你,缺衣少穿,被你爹典出去了給大戶人家生孩子了,是不是?”
“你知道什麼?我寧可餓死,凍死,也不要為了那幾個臭錢,被人戳著脊梁骨從小打罵到大。憑什麼我要為了她矮人一頭?”香荷紅了眼圈。
師屏畫忍不住了:“你怪你娘出去給人生兒子,你怎麼不怪你爹?要是你爹能養活你們娘倆,她何必豁出性命豁出顏麵去做連你都看不起她的活計?你生養過孩子嗎?你知道有多少女人為了生孩子死了的嗎?十月懷胎,鬼門關前走一遭,就是為了掙那幾個臭錢,不叫你凍死、餓死!把你養大了,你反倒恨她,你憑什麼恨她?”
柳師師忙扯著兩人道:“消消火,消消火,都是自家姐妹,不要吵。香荷,我說句公道話,女娘生下來養不活,溺死在河裡的,我一個月能瞧見三回。阿張媽媽生你養你,這是為你延了兩命。”
香荷沉默良久,道:“我不知道她給哪家生孩子,那時候我還小。我隻知道是過了興國寺橋往北走,延慶觀後頭的一間大宅子裡,具體哪處,忘了。”
她那時候不知道母親為什麼丟下她走了,她哭著追過去,眼看她進了那間大宅子,漆黑的大門緊緊闔上,從此家裡就隻有她一人。父親醉酒,吃了上頓冇下頓,她還要承受街坊鄰居的辱罵,罵她母親不貞,人儘可夫。
“還記得什麼嗎?”
“門是黑的,銅環是獸頭,很大。”香荷想了想,“她回來的那天是深更半夜,衣服都燒焦了,在後頸留了疤。那時候我爹剛好去服徭役,她抱著我連夜離開了老家,搬到城東碼頭區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