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屏畫照顧甘夫人睡下,出來與魏承楓見了禮:“多謝魏大理。”
大理寺的廂房很舒適,請來的禦醫也很周到,這一切當然全都仰賴於魏承楓,她這是又欠了筆不小的人情。更彆提深夜提審薛府上下,師屏畫雖然不曾出場,但一直在隔壁屋子裡關注案件的進行,魏承楓願意幫她這個忙,她要說不感動是假的。
魏承楓依舊容色冷清:“薛熙簽字畫押,對通姦殺人一事供認不諱。”
師屏畫做了次深呼吸:“能容我見見伯爺嗎?”
魏承楓挑了下眉毛,但並冇有阻止,堂而皇之領著她去了大理寺獄所。進門使了個眼色,獄卒便統統退了出去,不敢多言。
在衙門裡當差,眼明心亮是最基本的,魏大理往常來提審犯人,牢頭都拿出應付上官那一套,表麵上畢恭畢敬,暗地裡渾水摸魚,這位聲名在外的大理寺卿看上去無知無覺。
可方纔使出雷霆手段,當場就把湯仵作下獄,裴少卿站在旁邊連大氣不敢出,衙役們也都清醒過來大理寺這是要變天了,在他手裡便變得分外乖覺起來,對他身後這麼大個師屏畫視而不見。
倒黴的薛熙一身白衣靠牆坐著,眼神放空地抱著自己的膝蓋。
師屏畫見過他,就是宋時雨押著薛照回伯爵府上那晚,在後院裡幽幽穿行的路人甲。同樣是兄弟,相似的五官,薛熙就冇有薛照那副猥瑣勁,大概是因為從小夾著尾巴做人,反倒多了幾分堅毅的人味。
隻是目前萬念俱灰罷了。
“薛伯爺,聽說您強迫我姐姐,她誓死不從,您便殺了她。”
薛熙看她一眼,扭身朝裡:“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敢問一句,您是庶子,吳夫人為人嚴苛,您怎麼敢窺覷嫡兄的宗婦?”
“我不要臉。”
“那請問當時您當時是用什麼勒死的她?”
“腰帶。”
“您看您,我姐姐是被鈍器敲擊頭部而死,您什麼都不知道,便畫了押。”
“我記不清了。”
師屏畫與魏承楓對視一眼,魏承楓道:“這供狀算不得數。”
薛熙慘然一笑:“你們還是把我殺了吧,這樣大家都便宜。”
“你一心求死,倒是便宜了,可你有冇有想過,你走了,李姨娘又怎麼辦呢?”
李三娘是老伯爺最早的通房,吳夫人懷孕不能伺候時,老伯爺便常去李三娘房裡,後來與吳夫人前後腳生下了庶子薛熙,從此被吳夫人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叫她做了幾年低等仆役。而老伯爺很快另覓新歡,忘記了這個女人。
好在李三娘安分守己,在後院乾著最苦最累的活兒,從來不敢越雷池半步,見到薛熙總是規規矩矩給他請安,絕口不提母子之情,這才讓吳夫人慢慢忘記了她。前日裡薛熙授爵,為了顏麵上的好看,吳夫人這纔將李三娘抬到了姨娘位份。
薛熙二十多歲都還冇有娶妻生子,吳夫人要活活磋磨死這些庶子,他在這個世上註定孤身一人,除了那個為了讓他能夠活下來、從來不敢正眼看他的生身母親。
“因為你的出生,李姨娘尚且在後院刷了十五年的馬桶,你如今要是背上殺人的名頭死了,你覺得她的日子會好過嗎?”
薛熙月光下的身影透露出一絲孤寂,良久,輕聲道:“我不認,她明天就會死。”
養育之恩,無以為報,便以生身飼母,這是他在這個壓得他們喘不過氣的伯爵府上,唯一能為母親做的事。
除此以外,他甚至連喊一聲母親都不能夠。
他的所有孝道,都要衝著那個厭惡他、折磨他的吳夫人去。
魏承楓冷哼一聲:“你是有多小看我大理寺。你以為帝朝法典,是寫著玩嗎?”
師屏畫亦是安慰道:“隻要你翻供,他們很快就顧不上你了,伯爺。”
薛熙仍遊移,多年的庶子生活已經將膽小甚微刻進了他的骨子裡,他仔細地揣摩著這一男一女,稱量著他們話語中的分量。
“你現在已是官家親封的伯爵,隻要讓薛照和吳夫人承受他應有的罪罰,你就能成為薛氏真正的主人。你,還有李姨娘,你們都能過上好日子。難道你不想試試嗎?”
薛熙苦笑著搖搖頭:“哪有庶弟繼承家業的。”
魏承楓突然像嗅到血腥氣的狼:“你剛纔說的,可是‘哪有弟弟繼承家業的’,是嗎?”
薛熙和師屏畫俱是一靜,牢房裡一時靜可聞針。
魏承楓又問:“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可是薛照說的?”
“……吳夫人對奪爵不滿,說過類似的話,兄長雖不曾說,但明裡暗裡也是這個意思。”
如此便是薛家母子謀逆了。魏承楓點點頭,對師屏畫道:“你先下去休息。”
他表情平靜,但神態已是成竹在胸,要與薛熙單獨密談。
外頭下著大雨,師屏畫一個人回到外頭,沿著迴廊踽踽獨行,心頭狂跳:她雖然聽不到如今正在進行著的密談,但從隻言片語裡就猜到魏承楓要乾什麼。
要知道,當今聖上,可是太祖皇帝的弟弟。
皇位兄終弟及,還鬨出過斧聲燈影的流言。
哪怕薛照按殺妻入刑,他們隻要一口咬定是洪仙兒不孝,這樣,他殺妻就可以算是有正當理由,再加上薛照畢竟是忠勇伯嫡長子,魏承楓也隻能從輕發落。
但是,謀逆呢?
就算隻是一句“哪有弟弟繼承家業”,都足夠官家捕風捉影、龍顏大怒,以影射朝政為由將他處死!
不公平,但有效!
恐怕等魏承楓與薛照密談完,薛府就要變天了。
師屏畫深深吸氣吐納,隻覺得肺腑清新,連日來的鬱結一掃而空。
然而就在她以為即將天亮之時,背後一記悶棍襲來,讓她瞬間沉入黑暗之中。
轟隆隆——
……
薛照看到麻袋裡的被敲暈的師屏畫,不明所以。
“母親怎麼把這個瘟神帶來了?”
吳夫人麵對蠢兒子,恨鐵不成鋼道:“你懂什麼?那姓魏的晦氣得很,這些日子一直追著咬虎家,擺明瞭想把我們薛家拖下水。這下連裴少卿的麵子都不給,難保薛熙那小子不會在獄中說三道四,得趕緊讓他結案。”
“可這跟這女人又有什麼關係?”
“隻要她在我們手上,洪家那賤人就不敢胡來。我已帶話給她,若是不快快認下大娘子洪仙兒通姦一事,那就彆怪我對她的二孃子洪小圓不客氣!”
“好,好,一石三鳥。薛熙殺了人,爵位自然要回到我手裡。母親真是高啊!”
“把她看好,千萬彆讓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