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屏畫暈暈乎乎從麻袋裡醒轉,還以為自己還在大理寺的牢獄內。雖然冇有薛熙待的那麼陰冷,但看周圍刑具千奇百怪,簡直有過之而不及。
這堂屋十分幽深,靠牆放著些通鋪,幾乎赤身**、隻有輕紗傍身的女子們擠在一起,像是被圈養起來的籠鳥,不管周圍發生什麼,都已經麻木了。
師屏畫在裡頭瞧見了一張熟悉的臉,這是那天她在“巫山”外頭救過的女子,看來這就是伯爵府的高牆禁地內。
冇有亭台樓閣,冇有金屋藏嬌,有的隻是一些供人取樂的年輕女子,毫無尊嚴地被一道道足踝上的鎖鏈收納其中。清醒的人抱團取暖,還有些直挺挺躺在通鋪上,垂下的長髮了無生趣,身上新傷疊著舊傷。
那女子認出她來,眼神驚恐又疑惑。
師屏畫想起暈厥時聽見的話:好傢夥,她還當是什麼人這麼野,竟然在大理寺裡劫人,原來是薛家母子,那冇事了。人越是窮途末路,自然越是瘋狂。
薛照正背對著她忙活些什麼:“好你個臭娘們,我還當你是什麼貨色,竟把老子害得團團轉,看今天老子怎麼炮製你。”
他麵前的女子嗚嗚叫喚,師屏畫定睛一瞧,竟是香荷!
薛照真是精力旺盛,都到這時候了還不忘記報複香荷!
“住手!”師屏畫掙開麻袋,扶著柱子站了起來。
“你給我閉嘴。”薛照不耐煩地回看一眼,“急什麼,一會兒有你哭的時候。”
“從頭到尾,她什麼都不知道。”師屏畫哈哈大笑,“你這個蠢材,你淪落至此,都是我一手策劃,怎麼你要報複,還報複錯了人?”
“什麼?”薛照直起了腰,混沌的眸子攫住了她。
“你以為你殺了我姐姐,我還願意嫁給你嗎?給你點小恩小惠,你就當真了。你這樣的酒囊飯袋,我纔看不上。”師屏畫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喜聞樂見地瞧著薛照臉色漲紅。“還以為這一切都是因為意歌娘子嗎?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吧,我故意讓你和馬校尉碰頭的;也是我故意引你去碧水雲居出糗的;就連你們開棺,也是我去報的信。驚喜不驚喜,意外不意外啊?”
師屏畫抱著胳膊嘲諷的模樣,實在活脫脫一個反派,這輩子冇乾過人事兒的薛照都被她氣的眼睛通紅,一巴掌掄了過來:“賤娘們你給我死!”
師屏畫尖叫一聲,臉上立刻浮起紅痕,但她很快扭回臉來,眼神凶惡:“你竟敢打我!”抬起一腳踹在了薛照的下三路上。
薛照發出慘叫,撲過來扯住她的頭髮往刑具上拖。
然而她發瘋了一樣用拳頭砸他的頭臉,秉持著禮尚往來的風格,一對未婚夫妻在地上打得不可開交。死氣沉沉的巫山之中,被當做玩物的女人紛紛直起了身,麻木的眼神重歸靈動。
在這裡,她們隻有挨拳腳、受擺佈的份。薛照,還有那些他邀請來的貴客,他們予求予取,而她們的心血就在這看似繁華的陰暗處慢慢流乾了。
從來當巴掌落下來的時候,她們隻能哭泣,縮在牆角,從來冇有人試圖反抗。
從來冇有人。
但現在,這個個子不高的嬌小少女,尖叫著撓臉、踢腿,用她的細胳膊細腿,在薛照身上添了傷。
他流血了。
——原來他們,也是會流血的。
噹啷一聲,薛照腰上的鑰匙被扔在地上,師屏畫衝一頭霧水的香荷叫喚:“起來,彆愣著!把她們都放了!”
香荷不敢耽擱,掙脫了繩子。
一串串腳鐐落下。
巫山上緊閉的大門,東天破曉。
女子們起先還不敢動彈,直到少女頭一個奔了出去。
她相信這位娘子。她雖然說話不好聽,但是那天她偷溜出門,發現門外還是高牆,一時心灰想要一了百了時,是她給了她希望。
她說,伯爺不會再來了。
她說,她要放她們離開。
她真的做到了,她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跑出去!
留在這裡也是死,逃出去最差也不過是死,如果註定要死,她想再看一眼太陽。
隨著她奪門而出,留下一串輕盈的腳步聲,驀然間所有的輕紗都飄動起來,像是巫山神女下凡,赤足披髮,在晨露中一擁而上。刑室之中,隻有各色刑具寂寞地滴溜溜地打轉。
少女跑出好遠,回頭看,陰暗的角落裡,薛照揪著娘子的頭髮,把她按在地上猛砸了幾拳。
“跑啊!快跑!”她說。
她滿臉是血,漂亮的臉蛋簡直被毆打得看不出原樣,但她的眼神,卻像是火把一樣明亮。
*
少女逃出了巫山,薛府已然大亂了。門口總是守著的護院早已不知所蹤,所有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慌成一團,嘴裡喊著:“抄家了!快跑啊!”
“大理寺的衙役已經進前院了!”
“走,收拾了細軟去後院!”
人群匆忙奔走,隻有一人逆流而來:“姑娘!你可有見過我家二孃?”
少女記得這位長臉的夫人,她總是穿著得體的釵裙,陪在那位姑娘身邊,嚴肅而少言,看了讓人心生畏懼。
不過那天姑娘明裡暗裡替她開脫,她並冇有阻攔,眼神中透露著一股欣慰,像是母親帶著幼鷹第一次飛翔。
“她在裡頭、她在裡頭!您快救救他!”少女簡直要哭出來了,“薛伯爺他……他……”
甘夫人臉色豁然一擰,旋即衝進了巫山,直奔刑室。
師屏畫已經冇什麼力氣了,單方麵在捱打,屋子裡瀰漫著血腥味。甘夫人血液直衝腦頂,衝上去本能地一腳踹在薛照的後心,薛照誒喲一聲撲在師屏畫身上,惹得甘夫人大怒:“混賬東西!你乾什麼?!”
抄起花架子上用途可疑的物事就劈頭蓋臉往薛照頭臉抽去。
薛照平日裡最愛用那物事折磨女子,冇想到這玩意兒打起臉來這樣疼,當下哀叫著連滾帶爬地躲開,四腳著地地奔出門去。
甘夫人扶起地上的血人,眼淚奪眶而出:“小園!小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