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仙兒的棺槨早被抬起了大理寺,就在堂上陳列著,吳夫人看著害怕離得遠,甘夫人卻痛哭流涕地撲到了女兒的屍體邊上,也顧不得臭氣熏天,哭得肝腸寸斷。宋時雨瞧她哭得可憐,不禁柔聲安慰:“夫人節哀。”
“節哀,我怎麼節哀。白天剛退了二孃的親事,晚上就對大孃的棺槨下手,你好狠的心!”甘夫人把矛頭對準了吳夫人。
門外打起了雷,吳夫人亦是有些害怕,瞄了眼上首的魏承楓:“妹妹息怒……這事兒實在我禦下不嚴,不知這群天殺的去修個墳還能起了歹念……好在尚未釀下大錯,就被宋巡使及時製止,冇能擾了大娘在天之靈……”
轟隆隆——
屋子裡的蠟燭呼啦一陣亂閃,吳夫人的臉色被映得雪白,甘夫人衝魏承楓跪下:“人在做天在看,我女兒死不瞑目啊魏大人!”
魏承楓嗯了一聲:“有冇有釀下大錯,可不是我們說的算的,傳湯仵作。”
湯仵作提著驗屍工具進來見禮。
“你瞧瞧棺材裡的洪大娘子,有冇有被那群刁仆損壞屍骨。”
“是。”
湯仵作上前掀開了覆在洪仙兒身上的白布,甘夫人看著半腐爛的屍骨,當即痛哭出聲,被宋時雨帶到了一邊。吳夫人麵色蒼白,推脫自己年紀大了怕感染屍氣,請去隔壁休息,魏承楓準了。一時間隻有湯仵作翻動屍骨的聲音,上首的魏承楓似乎對案情感到無聊,看起了麵前的卷宗。
冇過一會兒,湯仵作就上前拱了拱手:“啟稟魏大理,屍骨冇有被人損毀的痕跡。”
“也就是說,依舊是下葬時的樣子了?”
“是。”
“記下。”魏承楓命令一旁的書記官把湯仵作的言辭記錄在案,撿起桌子上的黑皮手套戴在手上,施施然下堂走進棺槨,把手伸了進去。
甘夫人一下子掐住了宋時雨的胳膊,魏大理的動作可不比湯仵作溫柔,甚至托起了洪仙兒的上半身在手中把玩,這場麵在天雷陣陣中實在顯得詭異。殊不知湯仵作和宋時雨統統睜大了眼睛:魏承楓竟然會驗屍!
“既跟下葬時一樣,那後腦上的傷痕是怎麼來的?顱骨都裂了。”
湯仵作臉色一變:“額……當初薛府家丁把洪大娘子從繩套上解下來時,不小心磕到了桌角,是以顱骨開裂。”
“當初薛府驗屍,是你去的吧?怎麼冇在屍格上記下?”原來方纔魏承楓看的是洪仙兒的屍格。
“因洪大娘子是自縊而死,這寫上去難免節外生枝,便冇有錄入。”
“連放下來時撞出了大片淤青都記上了,顱骨骨裂卻不錄入,湯仵作輕重不分呐。”魏承楓冷笑一聲。“確定是自縊?”
湯仵作已是冷汗爬滿了脊背:“小的雖然在細枝末節上難免糊塗,但在大事上,不敢出錯。”
“既是自縊,怎麼喉骨完好?”魏承楓捧著洪仙兒的頭顱,漆黑的眼神掃過來,雷電照亮那張唇紅齒白的臉,彷彿黃泉爬出來的妖鬼。
湯仵作臉色慘白,軟倒在地。甘夫人目光灼灼盯著魏承楓,他返回堂上,著人把吳夫人請過來:“洪大娘子自縊當天,吳夫人是第一時間趕到她閨房中的?”
吳夫人不知他為什麼問起這個,但是沐浴在甘夫人殺人的眼神中,情知事情有變,斟詞酌句道:“女使發現了她自縊,便大哭小叫著來尋我。”
“那吳夫人踏進房中,聞得什麼味?”
聞得什麼味?
吳夫人的眼珠子飛快地轉動著:“呃……就是她房裡尋常熏著的漪瀾香。”
魏承楓又傳了幾個當天隨吳夫人一起到過現場的女使,得到的都是吞吞吐吐但出奇一致的答案,不由得冷笑:“吳夫人有所不知,凡自縊者,必定失禁,恐怕洪大娘子的閨房不是香的,該是臭的。她到底怎麼死的,如實招來!”
湯仵作辯解:“魏大理,吳夫人和諸位女使都是女流之輩,見到這種場麵嚇得忘記了也是人之常情,洪大娘子確實是自縊死的,千真萬確!隻是她原本便病入膏肓,所以輕輕一勒……便背過氣去……”
“你撒謊!”角落裡響起甘夫人帶著哭腔的爆喝,“仙兒身體好得很,哪裡來的病入膏肓,倒是……倒是她在薛家捱了許多拳腳,她不是吊死的,是被你們活活打死的!”
“說話是要講證據的!”
眼看兩位夫人要當堂打起來,魏大理差人將她們拉開,她們前腳剛坐定,裴少卿就穿著官服匆匆趕來。裴少卿是上任王大理的門生故吏,王大理升任吏部尚書後,接過了大理寺的實權。隻是魏承楓畢竟是他名義上的上司,讓他半夜過堂,他也隻得從床上爬起來坐衙。
魏承楓把湯仵作的屍格丟給他:“明明是後腦勺毆傷致死,卻寫了個自縊身亡。這屍格是裴少卿你簽的名,莫不是你從前都是這樣覈驗的凶案?如此顛倒黑白,我怕是要給官家遞個摺子,把過去三年的殺人舊案都翻出來勘驗一遍。”
裴少卿麵色鐵青:“是下官失職——湯仵作,這究竟怎麼回事,快快招來!”
把柄是給魏承楓攥在手裡了,裴少卿本來就不會為區區一個仵作與魏承楓唱反調,此刻更惱怒湯仵作給對麵遞了這麼一份“好禮”,隻會比魏承楓嚴酷千倍百倍,以期快快把自己從這個“顛倒黑白”的帽子裡摘出去。
湯仵作在直屬上司裴少卿的威逼下很快就說了真話:“伯爵府上的管事塞了我十貫錢,叫我改了屍格!”
魏承楓把薛府管事傳來:“湯仵作已經招了,你使了銀子更改屍格,是為哪般?”
“大人明鑒,小的不曾!”
“銀錢過了錢莊,他拿了你們薛家的彙票,你還抵賴!還不快給魏大理說清楚!”裴少卿恨起來就要親打他二十大板。
“不用再審了,是伯爺殺的!是伯爺殺的!”吳夫人驀然站起來,涕淚橫流地跪下。
裴少卿鬆了口氣,吳老夫人招認,那這案子可就破了。伯爺殺人,管事塞錢,這就是一出十分典型的勳貴世家勾結官府遮埋家醜案。隻是他感到了一絲違和:吳老夫人這樣子,不像是來認罪,反倒像是喊冤。
魏承楓的眉頭皺了起來:“哦?你是說洪大娘子是忠勇伯殺的?你指的忠勇伯,是哪一個?”
“二郎薛熙!”
“你……你……”甘夫人眼看就要沉冤昭雪,卻聽她喊出了個替罪羊,顫抖著指著她的門麵。
“二郎與洪大娘子有何乾係?要殺她後快?”魏承楓替她說出了質問。
吳夫人恨恨道:“因她放浪形骸,與二郎通姦!事情敗露,二郎便把她殺了!”
沉冤昭雪變成了又一盆落在女兒頭上的汙水,甘夫人一口氣冇上來撅了過去。
然而薛府上下眾口一詞,人是今天剛襲爵的庶子薛熙殺的,時隔半年又冇有其他證據佐證,便隻好將薛熙先收監了。
可憐薛熙坐了二十多年冷板凳,謹小慎微一朝封爵,結果連飯都來不及吃就背上了殺人案,住進了大理寺的監獄,真可謂波瀾壯闊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