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夫人將潑出去的錢儘數收回,從裡頭選了個最貴重的珍珠項鍊,鄭重捧給吳夫人:“雖然姐姐今日悔了與我們二孃的婚事,但是仙兒嫁給阿照做婦,這件事是更改不了的。仙兒生是薛家的人,死是薛家的鬼,葬在薛家祖墳裡。這串東珠項鍊極為珍貴,還是主君出海尋得,今日孝敬給姐姐,也好照看照看我們仙兒的陰宅,讓她在地下不至於因為我們的這些口角,而心生不安。”
吳夫人一巴掌打翻了東珠:“她既是我們家的鬼,就不勞煩你操心了!我們走!”
她怒氣沖沖地大門一關,回到府上,越想越氣,越氣越想。恰巧小廝來報,洪家抬著妝奩回長垣縣,在汴京城裡都傳遍了,十裡紅妝好不威風,便有京中貴遊子弟都開玩笑說,洪小園雖蠢,但娶了這樣的妻子可以少奮鬥十年。
吳夫人氣的一拍桌:“她倒會給自己掙臉麵!”
薛照問:“那我們便這樣算了?”
“這口氣不出,我誓難為人!”吳夫人眯起了眼睛,“她不是想要顏麵嗎?我偏不給!來人,把洪仙兒的棺槨起出來,戮屍彆葬!叫她做個孤魂野鬼。一個生不齣兒子的女人,還想在夫家麵前得臉,想得倒美!”
薛照本是想說要不婚約照舊,洪小園雖蠢笨,但她至少衷心啊,奈何老母恨到要開棺戮屍的地步,他也隻能拂袖作罷。
伯爵府上的小廝當晚就出發了。
月黑風高,起棺挖墳,原本就讓人膽戰心驚。不過棺材剛起出來鑿開釘子,便聽見噠噠的馬蹄,一身勁裝的左軍巡使帶著大隊人馬巡街而來:“鬼鬼祟祟什麼人?”
“薛府墓園,與你們無關。”
為首的少年哈哈一笑:“伯爵府上?那我更要管了。薛老伯爺脾氣可不好,若是要宵小得罪了他老人家,他恐怕要去林大人夢中罵我呢!來人,都捆起來!”
“你敢!我們是薛府的家丁!封老夫人之命,在此遷棺!”
“哦,是嗎?”少年下馬,單手起開了棺材板兒,“既是遷棺,你們開棺做什麼?我知道了,你們是盜墓賊是不是?好大的膽子!隨我走一趟吧!”
“你!我們是薛府家丁,你去薛府問一問就曉得了!再說,你們開封府無權對我們動手!”
“對對對,我們開封府管不得你們這些權貴。”少年嘴上這麼說,手指卻翻花兒似得把人鎖成一串,掛在了自己馬後,“那我就做個好事,把你們送去大理寺見魏大理,有什麼話,你們跟他說去。”
於是,魏承楓深夜在大理寺坐衙,夜審盜墓賊盜屍薛府墓園一案。
奴仆隨主,薛府家丁進了大理寺也如吳夫人一般目中無人,隻把魏承楓當做小宋一般人物,叫囂什麼“得罪了伯爺你賠得起嗎”。魏承楓深夜審案,聞言陰冷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隨意甩下一支簽,“來人,先打二十大板。”
家丁大怒:“你冇聽見嗎?我們是伯爺府上的人!”
魏承楓詢問一旁的衙役:“怎麼,薛府的人,是打不得?”
魏承楓再不好也是官家欽點的大理寺一把手,衙役平日裡因著裴少卿的緣故糊弄糊弄他,但對於這種把大理寺的臉麵放在地上踩的豪強家奴,卻生出同仇敵愾的心思,抓過來一頓好打。
打完自然就哭爹喊娘了,對著上首玄衣披髮的男人再不敢有輕慢之心,納頭便拜。
“大晚上的,去墓園做什麼?”
“奉老夫人之命,給過世的大娘子遷墳!”
“是遷墳嗎?”魏承楓偏過頭去看宋時雨。
小宋檢舉揭發:“棺材板兒都打開了,我看他們是要淩辱屍骸!”
“盜墓,再打四十大板,給薛府上送去。”魏承楓懶洋洋的。
眾家丁大驚失色。打了二十大板,屁股以下就不是自己的了,這要再來四十大板,那非得打死不可!“魏大理!魏大理!我們絕不是去盜墓的!”
“哦?那你們是去乾什麼的,從實招來。”
但是家丁也不敢直接說吳夫人讓我們去戮屍啊:“……大人問過老夫人便知。”
“你們什麼身份,還要我把老夫人挖起來,給你們證明清白?給我打。”
魏承楓果真是個酷吏,揮手間收拾他們這些小魚小蝦綽綽有餘,家丁們終於開了眼什麼叫魏瘋子:“魏大理明鑒!我們是得了老夫人的命,去墓園給大娘子……一點教訓。”
魏承楓蹙眉:“人都死了,怎麼教訓?”
宋時雨在旁一唱一和:“那必定是開棺戮屍了,隻是不知婆媳之間什麼深仇大恨,對大娘子下此狠手,恐怕是和薛府退親有關。”
魏承楓將家丁收了監,批了個條子把吳夫人和甘夫人請來。
吳夫人在路上得知自己派出去的蠢貨被宋巡使抓了個正著,不禁氣得要暈厥:“怎麼又是他!巡視汴京地界,管到我們祖墳來了!”
“我們的祖墳確實在汴京……”
“這小王八羔子必定與洪府上的那個賤人串通了!”
吳夫人罵罵咧咧進了大理寺,跨過門檻就變了副模樣:“魏大理明鑒!這些刁奴欺我是個老太婆,竟聯起手來汙我清白!戮屍,虧你們說得出來!大娘子在世時,我便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今日經甘夫人提點,特意去為她修墳。你們自己動了歹念,開棺偷墓葬,被宋巡使抓了個正著,倒賴在我頭上。你們不為自己的臉麵,也為你們的爺孃想想,他們日後在府上如何抬得起頭來!”
一番話說得家丁垂下頭去。他們都是家生子,老子爺孃都在伯爵府上當奴仆,要是隻有他們自己,出賣主子那就出賣主子吧,但吳夫人到場就點給他們:你們的爺孃還在府上呢!
不為自己的屁股著想,也得為爺孃的性命想想。薛府是個什麼做派,他們又不是不曉得。
等魏承楓再問時,一群人隻能低頭訥訥,認了這個奴仆背主、私自盜墓的罪名。魏承楓也不追究:“先帶下去。”
吳夫人哭聲小了:“多謝魏大理明察秋毫。”
然而她謝的早了,你放唱罷我登場,外頭又傳來一聲嚎啕大哭,是宋時雨提著燈籠將甘夫人迎進堂內:“仙兒!我的仙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