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拖著左腿,幾乎把全身重量都壓在江晚肩上。每走一步,左腿就像拖著根浸透冰水的木頭,從腳踝到膝蓋,再往上,那股陰冷的麻木感正一寸寸啃到大腿根。
巷口的風帶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和隱約的腐臭,吹在臉上又幹又冷。
江晚架著他,自己的步子也不穩,後背的衣服被血洇濕了一大片,貼在麵板上。她咬著牙,抬手攔了輛剛好路過的破舊黑車。
司機是個幹瘦老頭,瞥了眼兩人身上的血跡和灰土,沒多問,隻說了句“去哪”。
“老城區,沈記壽衣鋪後門。”江晚把沈硯塞進後座,自己擠進去,關上車門。
車子開動。沈硯靠著車窗,撩起左邊褲管。
小腿肚上那圈紫黑色的勒痕,顏色更深了,邊緣麵板呈現出一種死人纔有的青灰色,而且這灰色正像滴在紙上的墨漬,緩慢而堅定地向上蔓延。他試著動了動腳趾,沒反應。
“給。”江晚從前座遞過來一張黃符紙,紙麵用硃砂畫著扭曲的紋路。
沈硯接過來,啪一下拍在勒痕正中央。
符紙瞬間捲曲、變黑,冒出一股焦臭的白煙,燒成了灰燼。腿上的陰冷感確實緩了那麽一瞬,像滾水裏加了滴冰,但轉眼,青灰色又往前爬了一小截。
“沒用。”沈硯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把褲管放下來,“鎖魂鏈的陰氣,鑽進去了。不是皮肉傷。”
江晚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把身子往車門邊靠了靠,騰出點空間。她撕開自己夾克後背,想檢視傷口,手指剛碰到衣料,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從內襯縫隙滑出來,掉在車座底下。
金屬片很薄,邊緣閃著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像隻不懷好意的眼睛。
江晚盯著那東西,瞳孔猛地一縮。沈硯也看見了。
“定位器?”
江晚沒吭聲,彎腰撿起來,手指用力,金屬片在她掌心碎裂,紅光熄滅。她搖下車窗,把碎片扔出去。車子正好拐進老城區,停在壽衣鋪後門那條窄巷口。天剛矇矇亮,巷子裏一個人都沒有。
江晚付了錢,扶著沈硯下車。兩人抬頭,看著那塊“沈記壽衣”的舊招牌,四個字在晨霧裏灰撲撲的,像蒙了層翳。
推開門,鋪子裏那股熟悉的沉香味混著昨夜製香殘留的腥氣湧出來。江晚是第一次進來,她口袋裏的探測儀輕微地震了一下,但比昨晚在醫院地下時弱多了。
沈硯沒管她,徑直挪到櫃台後麵,把一直攥在手心的東西放在台麵上。
是那塊陰玉。從中間裂開一道貫穿的縫,像道永遠合不攏的傷口。裂痕在櫃台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粘稠的光。他盯著玉,腦子裏還是門疤上那張一閃而過、和許樂樂像了七分的小臉。
玉突然燙了一下。
很輕微,但沈硯感覺到了。一個細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裂縫裏飄出來,斷斷續續:“叔……叔叔……冷……”
沈硯立刻把裂玉抓起來,緊緊按在胸口。玉貼著麵板,冰涼,但那點微弱的魂息還在。
“再忍忍,”他低聲說,不知道是說給玉裏的許樂樂聽,還是說給自己聽,“我馬上……”
話沒說完。
靠在門框上的江晚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沈硯。”
沈硯抬頭。
江晚沒看他,眼睛盯著鋪子正門的方向,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我們被鎖定了。至少六個人,有靈能武器。”
她話音剛落——
“砰!”
一聲沉重的悶響,不是敲門,是硬物狠狠撞擊木門的聲音。整扇鋪門都在震顫,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沈硯右手猛地按在胸口裂玉上,左手掌心,青灰色的霧氣不受控製地湧出來,迅速凝成一柄不到一尺、邊緣模糊的霧刃。
門又被撞了一下。這次力道更大,門板中央裂開一道縫。
第三下。
“哐當!”
門板向內炸開,木屑紛飛。六個穿著統一黑色製服、端著造型古怪長槍的人衝了進來,槍口前端亮著暗紅色的光點,齊刷刷鎖定沈硯和江晚。一個男人慢悠悠地跟在後麵,跨過門檻。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戴一副金絲眼鏡,穿著熨帖的灰色西裝,嘴角帶著笑,那笑容的弧度讓沈硯瞬間想起了羅永年。
男人站在鋪子中央,目光先掃過江晚,然後落在沈硯身上,笑容加深了些。
“江晚探員,”他開口,聲音溫和,甚至有點儒雅,“你涉嫌勾結民間邪修沈硯,泄露靈異科絕密檔案,以及……殺害同事。現在放下武器,跟我回去,或許還能爭取個寬大處理。”
江晚的槍口沒動,直接對準了他眉心:“殺害同事?你說的是三年前西郊爛尾樓那次,還是上個月檔案室老張‘意外’墜樓?”
王德發笑了笑,沒接這話。他目光轉向沈硯,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沈先生,”他語氣裏帶著惋惜,“你爺爺沈衛國,當年可是個聰明人。可惜啊,聰明反被聰明誤。他守著地窖裏那個半死不活的丫頭,守著這塊破玉,守了二十年,最後把自己活活熬死。值得嗎?”
沈硯握刀的手抖了一下。霧刃上的青灰色氣流紊亂了一瞬。王德發往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在鋪子正中央一塊老舊的青磚上——沈硯知道,那下麵就是地窖入口。王德發抬起腳,然後重重踩了下去。
咚!一聲悶響,從地底深處傳上來,清晰得讓人心頭發顫。
“二十年前,”王德發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慢條斯理地說,“羅永年師兄找到我。他說,沈衛國手裏有樣東西,一塊碎片,能改生死,逆陰陽。我那會兒,隻是科裏一個跑腿打雜的小科員。我想往上爬。”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
“所以,我給沈衛國送了一碗參湯。上好的老山參,我親手熬的。湯裏加了點別的東西,‘散魂劑’,聽說過嗎?一點點,慢慢抽他的魂,不讓他立刻死,就讓他清醒地感受著自己的三魂七魄,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裏流走。”
沈硯全身的血液,轟一下全衝到了頭頂。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血色。掌心的霧刃劇烈顫抖起來,顏色從青灰轉向暗紅。左腿那股陰冷的麻木感,像活了一樣,猛地向上竄了一大截,大腿外側的麵板肉眼可見地泛起青灰色。
“你……”沈硯的聲音完全變了調,嘶啞,破碎,“是你殺了他……”
“對,我殺了他。”王德發承認得幹脆利落,甚至有點愉悅,“而且我挺享受那過程。他躺在床上,喉嚨裏嗬嗬響,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天花板——我知道他在看什麽,他在看地窖的方向。他知道我進不去,他知道我拿不到他藏的東西。所以他寧可自己一點點被抽幹,也不肯開口。”
他攤了攤手,笑容殘忍。
“現在,我覺得我也可以享受一下你的過程。畢竟,斬草要除根嘛。”
他抬起右手,輕輕往下一揮。
六個槍手同時扣動扳機。
沒有震耳的槍聲。六道暗金色的、壓縮成拳頭大小的光團,從槍口噴射而出,不是射向沈硯和江晚,而是射向他們頭頂上方的閣樓——那裏是沈硯的臥室,也是許樂樂殘魂之前停留的地方!
“躲開!”江晚厲喝,猛地撲向沈硯,把他狠狠撞向一邊。
兩人滾倒在地,六道金光擦著沈硯的後腦勺飛過,打在他身後的磚牆上。噗噗噗!
磚石沒有炸裂,而是像被高溫瞬間熔穿,露出後麵青黑色的老磚,磚麵上留下六個焦黑的、深不見底的小洞,邊緣還在嗤嗤冒著白煙。
沈硯爬起來,眼睛徹底紅了。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殺了他。用手裏這柄刀,把他劈開,剁碎,讓他血債血償!
霧刃上的暗紅色濃得幾乎滴血,順著他手臂往上纏繞,麵板底下,淡青色的斑痕瘋狂浮現,瞬間爬滿整條小臂,衝向肩膀。左腿的麻木感被一股暴戾的灼熱取代,他拖著那條幾乎廢掉的腿,就要朝王德發撲過去——
“止殺!”
一個女人的厲喝,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沈硯的天靈蓋!不是從耳朵聽見,是直接在他魂魄深處炸開,疼得他眼前一黑,差點跪倒。是秦唸的聲音。
“現在發瘋,你想讓沈衛國白死嗎?!”她的聲音又快又急,帶著冰渣子般的冷意。
沈硯猛地僵住。掌心的霧刃崩解了一半,剩下半截扭曲著,勉強維持著刀的形狀。
王德發皺了皺眉,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地投向地窖門的方向。
“地底下那位……居然還能動?”他語氣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意外和警惕。
他揮手,兩個槍手立刻調轉槍口,對準了地窖門上那三道黃符。
就在這時——
地窖門縫裏,毫無征兆地湧出大股灰白色的霧氣!那霧氣濃得像是固體,瞬間漫過門檻,像決堤的洪水,眨眼間就鋪滿了整個鋪子的地麵!
霧氣所過之處,六個槍手手裏的靈能抑製槍同時發出刺耳的故障蜂鳴,槍管表麵迅速凝結出一層厚厚的白霜,槍口暗紅色的光芒“噗”一聲全滅了。
王德發臉色大變,連退兩步:“鎖魂陣?!不可能!沈衛國死了二十年,陣眼早該——”
“陣是弱了。”
秦唸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的霧氣中浮起,冰冷,空洞。
“但我還沒死。”
霧氣翻滾,在鋪子中央凝聚成一隻巨大而蒼白的、完全由陰氣構成的手,五指張開,猛地從地麵探出,一把攥住了王德發的腳踝!
“啊——!”王德發慘叫一聲,整個人被掀翻在地,金絲眼鏡飛出去,“哢嚓”一聲摔碎在磚石上。他一直攥在手裏的東西也掉了出來,滾到沈硯腳邊。
是一枚銅牌。
正麵陰刻著一個“永”字。背麵,是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的蠱蟲紋路。
和沈硯懷裏那枚,紋路、大小、質感,一模一樣。是一對。
沈硯盯著那銅牌,終於明白爺爺臨終前,手裏死死攥著那半塊殘片時,眼裏刻骨的恨是什麽。
“走!”江晚的喊聲把沈硯拉回現實。她後背捱了一下,動作有些踉蹌,但還是強撐著拽住沈硯的胳膊,“地窖!密道!”
“什麽密道?”
“你爺爺修的!我查老檔案時看到的!”江晚拉著他衝向地窖門,“他在鋪子底下挖了逃生道,直接通老城區下水道!”
秦念凝聚的那隻蒼白大手正在變淡、透明,霧氣也開始退潮——強行幹預,對她的消耗顯然極大。沈硯咬牙,看了一眼地上掙紮著爬起來的王德發,又看了一眼腳邊那枚成對的銅牌。他彎腰撿起銅牌塞進懷裏,然後轉身,一把將因為失血和撞擊而有些站不穩的江晚背到背上,衝向地窖門。
他左手還捏著那半截霧刃,狠狠劃向第二道黃符。符紙撕裂的瞬間,更濃的陰氣湧出,露出石階下方,一道開在牆根處的、低矮的暗門。門裏黑漆漆的,一股潮濕的、帶著腥臭和鐵鏽味的空氣湧出來。
王德發已經從地上爬起來,半邊臉上沾著灰,眼鏡碎了,那點儒雅徹底撕碎,露出底下猙獰扭曲的表情。他嘶吼著:“追!不能讓他們進下水道!死活不論!”
沈硯背著江晚,彎腰鑽進暗門,反手用霧刃在門框上方狠狠一劃!幾塊鬆動的磚石垮塌下來,暫時堵住了入口。
他不敢停留,背著江晚,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狹窄通道裏往前爬。通道很矮,他必須彎著腰,左腿完全使不上力,隻能拖著。背上的江晚呼吸微弱,溫熱的血浸透了他的後背衣服。
爬了大概有十分鍾,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光,是鐵柵欄的縫隙透進來的。還有嘩嘩的水流聲。
沈硯用盡最後力氣,爬到柵欄前,把江晚小心地放下來。柵欄外,是老城區下水道的主渠,渾濁的汙水嘩啦啦地流著,氣味刺鼻。
他撕開江晚後背被血浸透的衣服,傷口被磚石劃開了一道口子,不算特別深,但血一直沒止住。沈硯扯下自己一邊的袖口,用力按在傷口上,手控製不住地發抖。
懷裏的裂玉,又滾燙起來。
他掏出來,玉上的裂痕在黑暗裏像一道流血的傷口,閃著暗紅色的光。
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直接灌進腦子裏的畫麵和感知——冰冷的鐵門,暗紅色的、一鼓一鼓搏動著的門疤。一隻小小的、青灰色的嬰兒的手,正從門疤中央拚命往外伸,五指張開,像是要抓住什麽。一個黑袍人影站在門前,肩膀處有個血洞,他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塗抹在門疤上,嘴裏念著含糊惡毒的咒語。三團微弱的光點,被幾縷黑線死死纏著,正一點一點,被拖向門疤深處那無盡的黑暗漩渦……其中一團光點,最弱,掙紮得最厲害。
同時,許樂樂那細弱、絕望、帶著哭腔的“聲音”,斷斷續續從裂玉裏傳來:“叔叔……弟弟……門……又在動了……黑袍人……在拉他……好多血……紅色的門……又開了……”
沈硯把裂玉死死按在額頭,閉上眼睛,額頭上青筋暴起。
“子時明明過了……”他啞聲說。
“因為血不夠。”
秦唸的聲音從魂引那根線裏傳來,比剛才更虛弱,像風裏快要散掉的煙。
“你昨晚斬的是醫院的牽引氣,主陣……在永安殯葬。羅永年……他在用別的血催陣。可能是……活人的血。”
沈硯猛地睜眼。
裂玉上的裂縫,似乎又深了一絲。許樂樂的“哭聲”弱下去,變成一種瀕死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叔叔……救他……求你了……”
沈硯握緊裂玉,指甲掐進掌心。他看向下水道主渠前方無盡的黑暗,汙水嘩嘩流淌,像在嘲笑他的無力。
就在這時,前方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點光。
白色的,紙糊的,晃晃悠悠。
一盞燈籠。
燈籠下站著個人,佝僂著背,手裏還拎著個竹籃子。
燈籠光暈照亮那人的臉,皺紋深刻,眼神渾濁——是紙紮匠,周老。
周老把燈籠掛在下水道壁一個生鏽的鐵鉤上,蹲下身,開啟竹籃。籃子裏有紗布,有藥瓶,還有一碗用厚棉布裹著、還冒著絲絲熱氣的薑湯。
他先檢查江晚後背的傷口,手法熟練地清洗、上藥、包紮,頭也沒抬。
“沈小子,”周老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你爺爺讓我等的人,總算來了。”
沈硯看著他。
周老包紮完,從竹籃最底下,摸出一張疊得方正正的、泛黃的紙,遞給沈硯。
“你爺爺二十年前就料到了。他說,‘等硯兒被逼得躲進下水道那天,把這盞燈,和這張紙,給他。’”
沈硯接過紙,展開。
紙上隻有八個字,是爺爺的筆跡,力透紙背:
止殺非止,以生渡死。
沈硯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胸口的裂玉在微微震動,許樂樂絕望的抽噎還在耳邊。血門內那隻伸出的小手,王德發猙獰的臉,爺爺臨終前緊握殘片的樣子……所有畫麵交織在一起。
然後,他忽然明白了。
“周老,”沈硯把薑湯拿過來,仰頭灌進喉嚨。滾燙的液體一路燒下去,驅散了一些骨髓裏的寒意。他把空碗放回籃子,看向昏迷的江晚,“幫我照顧她。我去永安殯葬。”
周老皺眉,看了看他幾乎不能動的左腿:“你一個人?就你現在這樣?”
“一個人。”沈硯把裂玉和那張字條小心收進懷裏,撐著牆壁慢慢站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心念微動。
一縷青灰色的霧氣湧出,凝成一柄半尺長的、邊緣清晰的霧刃。
這一次,霧刃很穩,沒有抖。
“但我不去殺人。”沈硯說,目光看向下水道更深處的黑暗,“我去……渡魂。”
他轉身,拖著那條麻木的左腿,一步一步,踏進汙濁的流水中,朝著下水道出口的方向走去。裂玉貼在胸口,透過衣服,發出一點暗紅色的、執拗的微光。
像盞不肯熄滅的引魂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