汙水沒過腳踝,又冷又黏。
沈硯拖著左腿,一步一步,從下水道出口的陰影裏挪出來。城郊的風立刻糊了他一臉,那味道絕了,像爛肉混著燒糊的塑料,還有股子紙錢沒燒透的焦糊味,直往鼻子裏鑽。
他抬頭。
永安殯葬就在前麵不遠,一棟三層灰白樓,死氣沉沉地趴在夜色裏。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燈籠裏沒火,飄著六個蜷成一團的小影子,光很暗,一閃一閃,像六顆快沒電的燈泡。仔細看,那些影子有手有腳,是小嬰兒的模樣,嘴巴一張一合,沒聲音,但沈硯腦子裏好像能聽見那種細細的、憋著的哭。
懷裏那裂成兩半的陰玉,燙得像揣了塊炭。越靠近,左腿越像不是自己的。從大腿根往下,全是木的,拖著走全靠右邊那條好腿使勁。腰側那片青灰色的斑,已經爬到肋骨下麵了,麵板繃得發緊。
離殯葬館大門還有十來米,他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不是真的牆,是空氣突然變稠了,像走進一鍋冷掉的膠水,呼吸都費勁,吸進去的氣帶著鐵鏽的腥味。
靈能屏障。
沈硯停下,從懷裏摸出那兩塊銅牌。半塊是自己的,半塊是王德發掉的。斷口對斷口,紋路卡紋路,他往一塊兒一拚。
“哢。”一聲輕響,像老式鎖頭被鑰匙捅開了。
拚合處炸開一團暗紅色的光,不大,但照得他手心發燙。麵前那堵“膠水牆”嘶啦一聲,像塑料膜被燒開個洞,裂出一道剛夠一人側身過的口子。
“屏障認牌……不認人……”秦唸的聲音從魂引那條線裏飄過來,虛得快要散了。
“羅永年……用我爹的殘魂……養陣……你進去……會看見……”
話沒說完,線就斷了。
沈硯握緊拚好的銅牌,側身,擠進那道裂口。
院子裏靜得嚇人,滿地紙灰被風吹得打轉。主樓大門沒鎖,虛掩著,他伸手一推。
“吱呀——”
門開了,裏麵是個挺大的廳堂,沒開大燈,隻有供桌上一對白蠟燭燒著,火苗跳得不安分。供桌是紅木的,上麵沒擺遺像,擺著一盞白燈籠,還有七塊青銅碎片,拚成個缺了好幾個口的圓盤——往生輪碎片。桌子後麵坐著個人。藏青色的中山裝,金絲眼鏡,手裏拿著塊白手帕,正慢悠悠地擦著一枚銅牌。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沈硯,沒驚訝,反而笑了。
那笑容讓沈硯想起王德發,但比王德發更穩,更沉,像早就料定了有這麽一出。
“我等了你二十年。”羅永年開口,聲音不高,有點沙,但很潤,像塊溫過的玉在綢子上磨,“從你爺爺把秦念封進地窖那天起,我就知道,沈家的血脈,遲早得走到我麵前。”
沈硯沒吭聲,右手掌心,乳白色的霧氣慢慢聚起來。這次沒凝成青灰色的殺刃,霧氣很淡,像黎明前最稀薄的那點光,隻聚了半尺長,輪廓模糊,但穩。羅永年擦牌子的手停了停,鏡片後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爺爺到死都沒摸到門的‘生渡’,你三天就摸到邊了。”他語氣裏有點可惜,“可惜,太嫩。”
他放下手帕和銅牌,站起身,從供桌抽屜裏拿出另一盞燈籠。
這燈籠不一樣,紙是暗黃色的,裏麵困著個男人的虛影。那人影被好幾條鎖鏈穿透,手腳都綁著,看不清臉,但能看出輪廓很硬,肩膀很寬,就算成了這樣,背也挺著。
秦海山。
羅永年把燈籠往供桌邊上一放,正好讓燭光照著。
“二十年前,你這位秦師伯,腦子一熱,想毀了往生輪。”羅永年指著燈籠,“他說,這東西不該存在,斷了所有人的念想,天下就太平了。笑話。”
他看向沈硯。
“我殺他,是為自保。你爺爺幫他,是蠢。現在,你爺爺死了,秦海山就剩這麽點殘魂,而你……”他目光落在沈硯胸口,“帶著最後一塊碎片,來送死了。”
他話音剛落,沈硯懷裏的裂玉猛地一震!不是燙,是冰,刺骨的冰。緊接著,許樂樂的聲音,夾著哭腔,還有秦念壓抑的悲鳴,一股腦撞進他腦子裏。
“叔叔……弟弟……在門裏……最下麵……黑袍人……在拉他……”沈硯眼前一黑,再亮起來時,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感知。一扇巨大、暗紅、微微搏動的肉膜門的右下角,縮著個特別小、特別透明的影子。那影子抱著膝蓋,手指頭含在嘴裏,眉眼輪廓,跟許樂樂像了七分。
他的命火,弱得隻剩一點火星子了,被一條黑線死死纏著,正一點一點,往門中央那個幽綠色的漩渦裏拖。沈硯呼吸一窒。
羅永年像是能感覺到什麽,他笑了笑,彎腰,在供桌底下某個地方按了一下。
“哢噠。”
供桌前麵的地板滑開了,露出一個向下的洞口,黑乎乎的,有石階。一股比地窖濃烈十倍的血腥味,混著陰冷腐爛的氣息,從下麵湧上來。“子時是過了。”羅永年走下供桌,站到洞口邊,“但血夠了。這三天,我餵了它二十個活人。還差最後一個引子——渡靈人的魂。”他朝沈硯伸出手。
“把玉給我。玉裏那丫頭的殘念,加上你的血,正好補上第四十九位。你爺爺封了她二十年,不就是為了今天,給我湊齊這最後一味藥嗎?”
沈硯低頭,看著手裏裂開的玉。裂縫裏透出的暗紅色光,一跳一跳,像心跳。
許樂樂的聲音帶著哭,一遍遍重複:“叔叔……救他……求你了……”
“止殺非止,以生渡死。”沈硯低聲唸了一遍。
他忽然有點明白了。爺爺說的“生”,不是活著,是那些還沒消散的念想,是許樂樂要送出去的糖,是弟弟還沒見過姐姐的遺憾。用這些“生”,去渡那些“死”。
羅永年等得不耐煩了,他臉色一沉,伸手就朝沈硯懷裏的裂玉抓來。
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沈硯衣服的瞬間——
“嘩啦!!!”
廳堂側麵一整扇窗戶玻璃炸開!碎片四濺!
一個人影從破開的視窗滾進來,落地有點踉蹌,但立刻單膝跪穩,手裏端著一杆老式雙管獵槍,槍口黑洞洞的,直接瞄準了供桌上那七塊往生輪碎片!
是江晚。
她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沒一點血色,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的衣服被血洇濕了一大片,紗布邊緣還在滲。但她握槍的手很穩,眼睛死死盯著羅永年。
“靈異科辦事。”她聲音啞得厲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別動。”
羅永年明顯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女人傷成這樣還能追到這,還破窗。
就這一愣的工夫。
沈硯動了。
他沒管羅永年,也沒看江晚,整個人朝著那個地洞撲了過去!羅永年反應過來,右手一揮,一條黑色的鎖鏈從他袖口射出,直刺沈硯後心!江晚扣動扳機。
“砰!”獵槍噴出一大團火光,不是普通子彈,打出去的是密密麻麻的、帶著淡金色光點的鐵砂,像一張網,罩向羅永年!羅永年不得不收回鎖鏈,在身前舞成一圈黑光,擋開大部分鐵砂,但仍有幾顆擦過他臉頰和手臂,留下焦黑的痕跡。
沈硯已經跳進了地洞。
下麵比醫院那個冷庫深得多,也大得多。腥臭味濃得化不開,牆壁上掛著暗紅色的、黏糊糊的東西,像還沒幹透的血肉。
血門就在正中央。不是三米,是十米高!一整麵牆都是暗紅色的、微微搏動的肉膜,像一顆豎起來的、巨大無比的心髒。四十九個童魂,被嵌在肉膜裏,像琥珀裏的蟲子,動不了,隻能睜著眼,眼淚是黑色的,順著門體往下淌,匯成一條細細的、發黑的血溪。
門正中央,漩渦已經徹底成型,幽綠的光裏,隱約能看見一個盤腿坐著的人形輪廓——那是羅永年給自己準備的“蠱身”。
沈硯站在門下,仰頭看著。
渺小得像個蟲子。
羅永年跟著跳了下來,他臉上被鐵砂擦傷的地方滲著血,讓他那張原本還算斯文的臉看起來有點猙獰。江晚也想跟著跳,但地洞口的邊緣突然升起一道黑氣凝成的牆,把她攔在了上麵。她用力砸了兩下,黑牆紋絲不動。
“把玉給我!”羅永年朝沈硯走來,聲音裏沒了剛才的從容,隻剩下急躁和狠厲,“現在給我,我還能留那丫頭一點殘念,送她去輪回!不然,我讓你們一起魂飛魄散!”
沈硯低頭,看著裂玉。
然後,他把裂玉拿出來,又把那兩塊拚在一起的銅牌拿出來,疊在裂玉上麵。
玉、牌、還有眼前這扇巨大的血門,三者之間突然產生了一種共鳴。一種尖銳的、讓人牙酸的嗡鳴聲從三者接觸的地方爆發出來!
“哢嚓——!”
裂玉碎了。不是裂成兩半,是徹底碎了,碎成無數暗紅色的、小米粒大小的光點,像一場小型的血雨,劈裏啪啦往下掉。
但這些光點沒落地。
它們全被那兩塊拚合的銅牌吸了過去,在沈硯掌心上方瘋狂旋轉、凝聚。
乳白色的霧氣從沈硯手臂湧出,加入進去。
光點、霧氣、還有銅牌上散發出的暗紅微光,三者攪在一起,越轉越快,最後“嗡”的一聲,凝成一柄刀。
一柄很奇怪的刀。
半尺長,通體是那種很淡的乳白色,像清晨的霧,又像化開的奶糖。刀身上纏繞著四十九道極細的、發著微光的紋路,仔細看,每一道紋路裏,都有一張小小的、安寧的嬰兒臉龐。
刀握在手裏,不冰,不燙,溫溫的,還有股淡淡的甜香。
生渡刃。
羅永年臉色徹底變了,他怪叫一聲,再不顧什麽風度,雙手齊揮,七八條鎖魂鏈像毒蛇一樣從四麵八方射向沈硯!
沈硯沒躲。
他握著那柄乳白色的生渡刃,朝血門走去。
鎖鏈射到他身上,沒有穿透,也沒有被彈開,而是像穿過一層水波一樣,從他身體裏穿了過去——此刻的沈硯,身體似乎介於虛實之間,那是渡靈人血脈被催動到某種極限的狀態。他走到血門前,站定。
然後,他反手,把生渡刃的刀尖,刺進了自己的左臂。
血飛湧出來。
但不是紅色的。
是乳白色的,帶著微光,像稀釋的牛奶混進了螢火蟲。
一滴,兩滴,三滴。
乳白色的血滴在暗紅色的肉膜門上。
“滋……”
像冷水滴進熱油。
被血滴中的地方,肉膜迅速褪色、變灰、然後軟化。嵌在那裏的童魂,臉上的痛苦表情消失了,變得平靜,然後閉上眼睛,身體化作一團柔和的光點,向上飄起,穿過地洞,消失在夜空裏。
一個,兩個,三個……
沈硯沿著血門走,一邊走,一邊讓手臂的血滴落。每滴一滴,他的臉色就白一分,但他腳步沒停。第四十七個。
第四十八個。
沈硯停在了血門右下角。
那個最小的、最透明的影子麵前。他抬起滴著血的手臂,懸在那影子上方。
一滴乳白色的血,準確地滴在影子的額頭上。
影子顫了一下,然後,他鬆開了含在嘴裏的手指,抬起頭。
那是一張和許樂樂很像的小臉,眼睛很大,很幹淨。他看著沈硯,好像笑了一下,然後伸出小小的、透明的手,碰了碰沈硯的臉頰。
沒有觸感,隻有一點微涼。接著,他整個身體化作一縷特別純淨的白光,沒有向上飄,而是繞著沈硯飛了一圈,最後,輕輕鑽進沈硯右手的手腕裏,在那裏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發著微光的白色痕跡,像一道淺淺的疤。
第四十九個。
一縷白氣從沈硯懷裏飄出——那是許樂樂最後一點殘魂。她比任何時候都清晰,穿著那身藍白校服,站在沈硯麵前。
她看著弟弟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沈硯,臉上沒有淚,隻有笑。
“叔叔,”她說,聲音輕輕的,“糖……是甜的……”
說完,她也化作一縷白氣,纏繞在沈硯右手腕上,和弟弟那道白光並排挨著,成了兩道並排的、發著微光的痕。
血門開始崩塌。
從頂部開始,肉膜大片大片地腐爛、脫落,露出後麵黑色的、石頭的牆壁。黑氣從裂縫裏湧出,但不是攻擊,是逃逸,像沒了家的野狗,慌不擇路地亂竄。門中央那個幽綠色的漩渦瘋狂旋轉,然後“嘭”一聲炸開,連帶裏麵那個人形輪廓一起,炸得粉碎。
“不——!!我的長生——!!我的蠱——!!”
羅永年發出絕望的嘶吼,他像瘋了一樣撲向沈硯,眼裏全是血絲,什麽法術、什麽風度都不要了,就是要撕碎沈硯。
但他剛撲到一半。
供桌上,那盞囚禁著秦海山殘魂的暗黃色燈籠,毫無征兆地炸了!
不是碎裂,是炸成一團蒼白的、濃鬱的陰氣!
陰氣瞬間凝聚成一隻巨大無比的、完全由霧氣構成的手,五指張開,從羅永年背後猛地抓來,一把將他整個人攥在掌心!
“呃啊——!”羅永年慘叫。
那隻蒼白的大手攥著他,毫不猶豫地,把他拖向血門中央那個正在崩塌、吞噬一切的漩渦!“不——!師兄!秦海山!你放開我——!我錯了——!”
羅永年的哭喊聲越來越遠。
蒼白大手拖著他,一起沒入了漩渦深處。
漩渦猛地收縮,然後,連同整扇崩塌的血門,還有那隻蒼白大手,一起消失了。地下室裏隻剩下沈硯一個人,站在一堆正在迅速風化、變成黑灰的腐爛肉膜中間。
他跪下來,右手腕上兩道白光微微發著熱。
左手還攥著那兩塊銅牌。銅牌上的“永”字和“羅”字,在血門崩塌的餘波裏,同時裂開,碎成四五塊,掉在地上,成了幾塊沒用的廢銅。
秦唸的聲音,最後一次,從那條已經快感覺不到的魂引線裏傳來。這次很平靜,空空的,什麽情緒都沒了。
“我爹……解脫了。”
“沈硯……你欠我的……還了。”然後,線斷了。徹徹底底斷了。沈硯在地上坐了一會兒,喘勻了氣,才撐著膝蓋站起來。左腿還是木的,但好像沒那麽沉了。
他一步一步,沿著石階往上爬。
爬出地洞時,永安殯葬的主樓正在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承重的柱子裂開,牆皮大塊大塊往下掉。他拖著腿,剛挪到院子裏,身後就傳來轟隆一聲悶響。
三層樓塌了半邊,灰塵揚起來,像起了一場大霧。
沈硯走到院子中間,再也撐不住,膝蓋一軟,跪在地上。他低著頭,看著自己右手腕。
那兩道並排的白光痕,在彌漫的灰塵裏,安靜地亮著。
像兩粒糖,化在了麵板底下。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
打頭的是輛黑色的舊越野,開得有點猛,一個急刹停在殯葬館破了大門的門口。副駕駛車窗搖下來,露出江晚的臉。她還是白著一張臉,額頭的汗把頭發都打濕了,貼在麵板上。她旁邊開車的是周老,老頭嘴裏叼著根沒點的煙,瞥了一眼廢墟,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硯,沒說話。江晚推開車門,動作有點僵,後背的傷讓她沒法利索地下來。她就靠在車門上,看著沈硯,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問:“許樂樂呢?”
沈硯抬起右手,把手腕轉過來,對著她。
兩道微光痕,在漸漸亮起來的晨光裏,輕輕閃了一下。
“在。”沈硯說,嗓子啞得不像話,“還有她弟弟。”
江晚盯著那兩道痕,看了很久。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最後她別過臉,看向還在冒煙的廢墟,眼眶有點紅,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
周老從駕駛座那邊探過身子,手裏端著一個舊的搪瓷缸子,從車窗遞出來。
“喝了。”他說。
缸子裏是薑湯,還冒著熱氣。
沈硯接過來,一口灌下去。滾燙的液體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驅散了一些骨頭縫裏的寒氣。
周老把缸子拿回去,指了指沈硯右手腕。
“這兩道魂引,是債,也是緣。”他聲音平平的,“以後你每渡一個靈,她們姐弟的念,就會在你身上深一分。她們現在是靠著你的‘生’在活,等哪天,她們不想走了,或者你撐不住了……”他沒說完,搖了搖頭。沈硯低頭,又看了看手腕。
晨光徹底亮起來了,金燦燦的,照在永安殯葬的廢墟上,照在沈硯沒什麽血色的臉上,也照在他手腕那兩道淺淺的、發著微光的白色痕跡上。
江晚拉開車門,忍著疼,慢慢挪下來,走到沈硯旁邊,伸手架住他胳膊。
“先回去。”她說,“王德發那邊,還有得扯皮。”
沈硯借著她的力氣站起來。
周老已經把車掉好了頭,引擎沒熄,等著。沈硯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廢墟。
灰塵還沒散盡,但在晨光裏,已經能看出個大概的輪廓了。一堆爛磚碎瓦,底下埋著羅永年二十年的謀劃,還有秦海山最後那點執念。
都結束了。
至少這一局,結束了。
他轉回頭,在江晚的攙扶下,慢慢走向那輛黑色的越野車。
右手腕上,那兩道白光痕,又輕輕閃了一下。
溫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