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手還搭在門把上。
江晚站在門檻外半步,夜風吹得她短發有點亂。塑料袋裏的豬腳飯和薑湯掛在門邊釘子上,晃晃悠悠。
她口袋裏的探測儀嗡嗡震,聲音不大,但在死靜的夜裏刺耳朵。
地窖門縫裏滲出來的那股陰冷氣,貼著地皮爬過來,纏上江晚的腳踝,又順著她小腿往上繞。
江晚沒硬闖。她盯著鋪子深處,黑乎乎的,通往後倉。探測儀的動靜更急了。
她吸了下鼻子,目光落在沈硯袖口滑下來一截的小臂上。
淡青色的斑,像淤青,又像墨漬,從手腕往手肘爬。
“三天。”江晚說。
沈硯:“什麽?”
“三天內,這東西爬到心髒。”她聲音平,像說今天天氣,“到時候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我見過七個這樣的,六個變活屍了,第七個……”她停了下,“是我姐,我親手開槍打的。”
沈硯手指頭微不可察地顫了下。
江晚從口袋裏掏出張名片,沒名字,就一個號碼和“靈異科-江”仨字。她塞沈硯手裏,指尖冰涼,但穩。
然後她取下門邊釘子上的塑料袋,重新掛回去——沈硯沒接,她也沒硬給。
“明早六點,回春堂後巷。”她說完,轉身走進路燈照不到的暗處,“別遲到。遲到我就當你是活屍處理。”
沈硯站在門口,看她背影沒了。他低頭看名片,又看自己胳膊。斑在麵板底下微微動。
地窖裏,秦唸的聲音幽幽飄上來:“那女探員說得對。你快死了。”
他沒吭聲,關上門,反鎖,上了閣樓。
許樂樂蜷在引魂香畫的圈裏,魂體比剛才實了一點點,但小臉還皺著,嘴裏喃喃:“弟弟……別哭……姐姐在……”
沈硯蹲下,用手背虛虛碰她額頭——穿過去了,隻帶起一陣涼氣。
他收回手,下樓,站在地窖門前。
沒掀符,盤腿坐下。陰玉貼胸口,冰涼。
秦唸的聲音直接撞進他腦子,沒有嘲諷:“引陰入器,器不離身。口訣我隻說一遍——‘以念為鎖,以陰為鑰,渡者不入輪回,封者自成方圓。’”
沈硯閉上眼。他試著引手臂上那些淡青色斑往陰玉裏鑽。
那感覺像用鈍刀子刮開皮,再把冰水灌進血管。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來,牙咬得咯咯響,冷汗順著下巴滴地板上。
斑一寸一寸退。從手肘,到手腕,最後縮排掌心,被陰玉吸進去。
玉佩表麵,浮出第二道血絲樣的紋,像活物,微微動。
沈硯喘著氣,靠牆上,看自己胳膊——皮色正常了,就是臉更白。
“這玉……”秦念聲音輕下去,“本是我的。你爺爺偷來封我的。現在算利息。”
沈硯猛地抬頭:“你到底是誰?”
沉默。
久到沈硯以為她睡了。
“秦念。”女聲說,“二十年前,反牽魂師聯盟首領……秦海山,是我爹。”
沈硯呼吸停了一瞬。爺爺筆記裏被塗黑的搭檔欄,“海山”倆字。
“羅永年……”他啞著嗓子問,“和你爹什麽關係?”
秦念冷笑:“他是我爹師弟。後來,他把我爹賣了,把我殺了,把你爺爺逼成了看門狗。”
沈硯下意識摸懷裏,半塊殘片和銅牌隔著衣服,燙得像燒紅的炭。
他想起爺爺擠出的“羅……永……”。
原來不是沒說完,是怕說完,招禍。
“碎片在鋪……”他喃喃。
“你說什麽?”秦念聲音陡然收緊。
沈硯沒答。他想起趙伯給的童子眉,想起爺爺冊子上“止殺”的血字。
他把陰玉貼身掛好,換了件長袖遮住蒼白胳膊。
天快亮了。
沈硯揣著名片出門。回春堂後巷,六點。
他走過空蕩蕩的街,後背傷口還隱隱疼,但胳膊上斑確實退了。陰玉貼胸口,隨著心跳,一下一下泛微溫。
江晚靠牆根,穿著便裝,正啃一個冷掉的燒餅。看見沈硯,沒打招呼,直接從懷裏抽出一份影印紙扔過來。
靈異科內部簡報。
七例流產案,官方結論欄印著“醫療事故,建議結案”。但原始記錄裏,每一例備注都清楚:孕婦夢境,黑袍人,血紅色的門。
“科裏有人壓案子。”江晚說,“原始檔案被改過,我偷印的。七例不是終點,是開始。‘永’字營在煉‘長生蠱’,需要七七四十九個純淨童魂。許樂樂的弟弟,是第四十八個目標。”
沈硯血凍住了。他想起許樂樂趴B超儀前又哭又笑的臉,想起醫院後院那條黑氣聚的巨蟒。
“門在哪兒?”他問。
“不知道。”江晚把燒餅紙揉成一團,“但今晚是收割夜。如果讓他們湊齊四十九……”她沒說完,眼神說明一切。
沈硯低頭看簡報,手指碰到紙背麵,感覺凹凸不平。他對著光一看,是爺爺字跡,潦草,力透紙背:
“止殺。海山未死。碎片在鋪。”
他猛地攥緊紙邊。
碎片在鋪——指秦念?還是陰玉?或者地窖裏還有別的?
江晚沒注意他異常,她正盯巷口:“官方有內鬼,我不能在科裏查。我需要你的眼睛——你能追黑氣,找那扇血紅色的門。作為交換……”她頓了下,“我幫你查羅永年,還有你爺爺真正的死因。”
沈硯把簡報摺好塞懷裏,沒說話,轉身往回走。
江晚靠牆上,看他背影,突然喊:“沈硯!別死在我前麵!”
沈硯腳步頓了下,沒回頭。
他回鋪子時,太陽剛升到招牌上頭,鋪子裏安靜得反常。
沈硯在櫃台後研究簡報和爺爺字跡,想把“碎片在鋪”和地窖裏秦念聯係起來。許樂樂在閣樓休息,新製的引魂香還燃著。
突然,鋪子後門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敲,是撞。
木屑飛濺。
兩具煉屍闖進來。流浪漢的屍體,麵板青灰,眼眶空洞,力氣大得嚇人,目標明確:抓許樂樂。
沈硯抄起櫃台邊一根鐵棍迎上去,一棍砸在一具煉屍肩膀上,發出悶響,煉屍晃了下,沒倒。
另一具煉屍直接撲向通往閣樓的樓梯。沈硯心裏一緊,扔下鐵棍,右手下意識按在胸口陰玉上。
秦唸的聲音急促響起:“引陰訣!快!”
沈硯腦子裏閃過那句口訣,集中精神,感覺手臂裏剛退下去的陰冷氣又被引出來,順著手臂湧向掌心。
一層青灰色霧氣在他掌心凝出來,扭曲著,拉長,變成一柄模糊的、不到一尺長的短刃形狀——渡靈刃雛形。
他反手一刀,砍向撲向樓梯的煉屍。
黑霧凝成的刃劃過煉屍後背,撕開一道口子,沒有血,隻有一股腥臭的黑氣噴出來。
煉屍動作一滯。沈硯趁機衝過去,一腳把它踹開,擋在樓梯口。
兩具煉屍轉身,一起撲向他。
沈硯揮著那柄霧刃格擋。刃砍在煉屍身上,發出滋滋聲,留下焦黑的痕跡,但殺不死它們。
一具煉屍抓住他左臂,指甲摳進肉裏。
疼。
另一具煉屍張開嘴,朝沈硯脖子咬過來。
沈硯右手霧刃猛地刺進它嘴裏,往上一挑。
煉屍整個下巴被掀開,黑氣狂湧。它踉蹌後退。
但沈硯左臂被抓住,掙脫不開。他心裏那股火猛地燒起來,殺意像毒藤一樣從心底往上爬。
他盯著眼前抓他的煉屍,眼珠子開始泛紅。霧刃上的黑氣更濃了,順著他手臂往上纏,麵板底下,淡青色斑痕再次浮現,這次顏色更深,爬得更快。
他想把這東西劈碎。
徹底劈碎。
“叔叔!”
閣樓上傳來許樂樂尖細的叫聲。她魂體化為一道微弱的白光,衝下來,撞在抓沈硯的煉屍臉上。
煉屍動作一頓。
沈硯猛地清醒一點。
他左手用力一掙,掙脫開來,右手霧刃狠狠捅進煉屍心口。
煉屍僵住,然後嘩啦一聲散成一堆灰燼和碎骨。
另一具沒了下巴的煉屍還想撲,沈硯轉身,霧刃橫掃,把它攔腰斬斷。
兩截屍體倒地,化成黑灰。
沈硯站在原地,喘著粗氣。
手裏的霧刃還在,黑氣纏繞他整條右臂,麵板下的斑痕已經爬到肩膀。他盯著地上那攤灰,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殺光。殺光所有。
他慢慢轉頭,看向樓梯。
許樂樂縮在樓梯拐角,魂體淡得幾乎看不見,小臉上全是驚恐。
“叔叔……”她小聲叫。
沈硯朝她走了一步。手裏霧刃抬起。
許樂樂突然撲過來,魂體抱住他大腿——沒有實感,隻有一陣刺骨的冰涼。
“叔叔!”她哭喊,“糖是甜的!不是苦的!”
沈硯渾身一震。
那股暴虐的殺意像潮水一樣退去。手裏的霧刃“啪”一聲碎成黑霧,散了。
他腿一軟,跪在地上,劇烈嘔吐,吐出來的全是黑乎乎的血,帶著腐臭味。
地窖裏,秦念冷笑:“連最低階的煉屍都差點失控,沈衛國怎麽教出你這麽個廢物。”
但她頓了頓,聲音裏多了一絲急:“……把那丫頭帶下來。她魂體被煉屍撕了一片,隻有我能救。快。”
沈硯抬起頭,看向樓梯。
許樂樂縮在牆角,魂體透明得像張被水浸透的紙,隨時會化開。她手裏還攥著那半塊奶糖,糖紙已經徹底模糊了。
沈硯爬起來,跌跌撞撞衝上閣樓,把許樂樂抱起來。
她輕得像一團霧,冷得像一塊冰。
“叔叔……”她閉著眼,喃喃,“弟弟……還在等我……”
沈硯抱著她衝下樓,站在地窖門前。
三道黃符靜靜貼著。
許樂樂在他懷裏微微發抖,魂體邊緣開始飄散,像煙一樣往上浮。
沈硯伸手,抓住了第一道黃符。
符紙在他指尖發出細微的、像燒東西一樣的滋滋聲。他用力一撕——
黃符裂開。
一股濃烈到刺骨的陰冷氣息,從門縫裏轟然湧出,像一隻冰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秦唸的聲音直接灌進他耳朵,又快又急:“陰玉貼她額頭!念引陰訣最後一句!快!”
沈硯把陰玉按在許樂樂冰冷的額頭上,集中所有精神,回想口訣。
“封者自成方圓……”
陰玉表麵血絲紋路猛地亮起紅光。
許樂樂淡得快散的魂體,被一股力量牽引著,化作一縷極細的白氣,鑽進了陰玉裏。玉佩的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冰得沈硯手一麻。
“好了。”秦念聲音鬆了點,“我暫時用陰氣裹住她這點殘念,但撐不了多久。你得盡快找到穩固魂體的東西,或者……完成她最後的念想。”
沈硯看著手裏冰涼刺骨的陰玉:“她……還能醒嗎?”
“看造化。”秦念說,“現在,聽我說。醫院地下,太平間最裏麵,有一扇血紅色的門。那不是真的門,是煉蠱的陣眼。四十九個童魂的牽引氣,今晚子時會在那裏匯聚成型,門會開。門一開,四十九個魂被吸進去,蠱就成了。”
沈硯握緊陰玉:“怎麽破?”
“在門開前,用渡靈刃斬斷牽引氣的核心。或者……”秦念頓了頓,“門開瞬間,用陰玉砸陣眼。但陰玉可能會碎。”
沈硯想起爺爺冊子上那行小字。
血門開,陰玉碎。
“我爺爺……早知道?”
“他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秦念聲音低下去,“去之前,把你爺爺那本血字冊子帶上。‘止殺’後麵,可能還有東西。”
沈硯轉身衝回閣樓,翻開那本冊子。“止殺”兩個血字後麵,紙張的紋理裏,果然藏著幾行極小、極淡的字,要用特定角度纔看得清:
“血門開,陰玉碎。碎則念散,念散則……”
後麵的字被汙漬蓋住了。
沈硯心往下沉。
這時,他手機響了。
江晚打來的。
“沈硯,定位到了。”江晚語速很快,“黑氣牽引的核心點,就在婦幼醫院地下二層,太平間備用冷庫的位置。能量讀數在快速攀升,子時整達到峰值。我二十分鍾後到醫院後門。”
沈硯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
“我馬上到。”他說。
“你聲音不對。”江晚敏銳,“出什麽事了?”
“沒事。”沈硯看了眼地窖門,“見麵說。”
他結束通話電話,把陰玉貼身戴好,抄起那本冊子塞進懷裏,又從櫃台底下摸出爺爺留下的一把老式匕首——不是渡靈刃,但開了刃,能防身。
最後,他看了一眼地窖門。
門縫裏還在往外滲陰氣,但比剛才弱了。
“秦念。”他對著門說,“如果我回不來……”
“那你就是廢物。”秦念聲音冷冰冰地打斷他,“沈衛國寧可自己死也要封住的東西,要是就這麽折在一個煉蠱陣眼裏,他棺材板都壓不住。”
沈硯沒再說話,轉身拉開鋪子門,走進夜色裏。
子時快到了。
血門將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