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站在地窖門前,沒動。
那扇貼了三道黃符、掛著鏽蝕大鎖的小門,在昏暗中像個沉默的怪物嘴巴。
“嗬嗬……”女人的冷笑又貼著他耳朵響起來,這次更近了,冰涼的氣息吹得他耳廓發麻。
“沈衛國沒告訴你嗎?”女聲慢悠悠地說,每個字都像在嚼冰,“這鋪子底下鎮著我,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手段。”
沈硯的手摸進懷裏,握住了那枚冰涼的銅牌。
“你認識我爺爺?”
“何止認識。”女聲裏帶著嘲弄,“他封我那時候,手抖得連硃砂都握不穩,筆都掉了三次。”
沈硯沒接話。
“放我出來。”女聲說,“我教你‘引陰訣’,能壓住你身上越來越重的陰氣,還能幫你把渡靈刃凝得更快、更狠。怎麽樣?”
沈硯鬆開銅牌,轉身就往樓梯走。
“爺爺封你,總有他的理由。”
“理由?”女聲陡然轉寒,像刀刮骨頭,“羅永年三天內必來殺你!就你這點微末道行,連給他提鞋都不配!不放我,你就等死吧你!”
沈硯腳步沒停。他想起爺爺躺在床上,喉嚨裏擠出的“羅……永……”兩個字。
木梯吱呀作響。
閣樓上,許樂樂蜷在牆角,魂體淡得像被水洇濕的紙,快要看不見了。她聽見沈硯上樓的腳步聲,抬起小臉。
“叔叔……”她聲音小小的,“下麵的姐姐……是壞人嗎?”
沈硯在她麵前蹲下,沒回答,把懷裏那本沒有封皮的冊子攤開在地上。
冊子前幾頁,就是引魂香配方。
完整版要七樣東西:沉香、硃砂、糯米粉、無根水、陰沉香、童子眉、百年棺木灰。
他手頭隻有前四樣。
“陰沉香”旁邊有爺爺用鉛筆寫的批註,字跡很潦草:“生於墳頭,夜采,以渡靈人之血養之。”
許樂樂趴過來,小手虛虛地搭在冊子邊上。她看不懂那些字,但能感覺到冊子散發出的、和沈硯身上類似的氣息。
“叔叔,”她小聲說,“你手好涼。”
沈硯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在抖。不是怕,是那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虛,像被抽空了力氣。
許樂樂又說:“糖……送出去了……媽媽是不是不會再哭了?”
“嗯。”沈硯說,“不會了。”
許樂樂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慘白的小臉上投下陰影。“我還想……看弟弟一眼……就一眼。”
沈硯合上冊子,伸手想把許樂樂抱起來——手穿過去了。魂體輕得像一團霧,但冷得刺骨。
他改用雙手虛攏著她。
“我答應你。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活著。”
天快亮了。沈硯用上次剩下的引魂香殘段,在許樂樂周圍的地板上畫了個圈。青煙繚繞起來,把她淡得快散的魂體稍微穩住了一些。
“待在這兒,別出去。”他說。
許樂樂點點頭,縮回牆角。
沈硯揣上錢,出了鋪子。
回春堂藏在老城區一條窄巷深處,門板褪色發黑,櫃台油膩膩的。早上六點多,巷子裏沒什麽人。
櫃台後麵,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正在用戥子稱藥材。聽見門響,老頭頭都沒抬,手先摸向了櫃台底下——那裏露出半截砍骨刀的刀柄。
沈硯走過去,說了三個字。
“沈衛國。”
老頭的手頓住了。他慢慢抬起頭,盯著沈硯看了好幾秒,然後長長歎了口氣。
“老沈走了,”趙伯說,聲音沙啞,“這味藥終於還是有人來要了。”
他彎腰,從櫃台最底下摸出一個油紙包。紙包開啟,裏麵是一塊黑乎乎的木料,巴掌大小,表麵布滿細密的紋路,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腐土和某種奇異香氣的味道。
陰沉香。
沈硯接過來,木料入手沉甸甸的,表麵的紋路在晨光下,隱約能看到暗紅色的絲線,像血管。
“趙伯,”沈硯問,“最近……有沒有別人來買過這東西?”
趙伯正在包香的手停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湊近一點,壓低聲音:“三個月前。有人把我庫裏所有的陰沉香、屍香魔芋、血硃砂……全包了。出手闊綽,現金,一遝一遝的。”
“長什麽樣?”
“戴口罩,看不清臉。”趙伯說,“但袖口挽起來一點,我瞥見裏麵……有這個紋樣。”
他用手指在油膩的櫃台上,畫了一個字。
一個“永”字。
沈硯瞳孔一縮,手伸進懷裏,摸出那枚銅牌,輕輕放在櫃台上。
銅牌正麵,那個陰刻的“永”字,在晨光裏泛著冷光。
趙伯看見那個字,臉色唰地變了。他手猛地又摸向櫃台下的砍骨刀,眼睛死死盯著沈硯:“你……你怎麽有這個?!”
“我爺爺的遺物。”沈硯說,“從害他的人身上掉下來的。”
趙伯的手停在刀柄上,沒抽出來。他盯著沈硯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那塊銅牌,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
“老沈他……”趙伯聲音發幹,“真是被‘永’字堂的人……”
沈硯點點頭,把銅牌收回懷裏。
趙伯沉默了很久,然後彎腰,又從櫃台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塞給沈硯。
“這個,你爺爺當年寄存在我這兒的。”趙伯說,“童子眉。一直沒機會給你。”
沈硯開啟布包,裏麵是一小撮細軟的、淡黃色的毛發。
“走吧。”趙伯擺擺手,轉過身去繼續搗他的藥材,“最近少出門。買走那些東西的人……量很大,不像幹一票就收手的樣子。”
沈硯道了謝,揣著陰沉香和童子眉出了回春堂。
陽光照在手裏的陰沉香上,木料表麵那些暗紅色的絲線,好像微微蠕動了一下。
……
天黑了。沈硯在鋪子後院,就著月光製香。
第一次,他把材料按比例混好,搓成香,點燃。香頭冒出一股嗆人的黑煙,沒升起來,反而往下沉。牆頭立刻冒出幾個模糊的影子,野鬼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裏看。
沈硯一腳踩滅香。
第二次,他調整了分量,香點燃了,煙氣筆直上升。但剛升到一尺高,突然倒灌下來,猛地鑽進他鼻孔裏。
沈硯嗆得彎下腰,劇烈咳嗽,咳出來的全是黑色的、粘稠的水。
他抹了把嘴,盯著地上那攤黑水。
第三次。
沈硯咬破自己右手中指,把血滴進糯米粉裏。血混著粉,在月光下搓揉。掌心被粗糙的粉粒磨得發紅,血滲進去,香坯漸漸變成一種暗沉的、接近黑紅的顏色。
他搓得很慢,很用力。三根香,歪歪扭扭的,比前兩次的都粗一些。
沈硯拿起一根,用打火機點燃。
香頭亮起一點暗紅色的火星。
然後,一縷青煙筆直地、穩穩地升起來。風吹過,煙隻是輕輕晃了晃,沒有散,也沒有倒灌。
成了。
沈硯握著那根香,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細微的氣流從香裏反哺回來,順著手指爬進手臂。體內那股翻湧的、陰冷的東西,好像被暫時壓住了一些。
他低頭看自己的小臂——之前那裏隱約浮現出幾塊淡青色的、像淤青一樣的斑痕,現在顏色褪了一點點。
閣樓窗戶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許樂樂趴在那裏,露出半張小臉,看著院子裏的沈硯。
“叔叔,”她小聲說,聲音順著夜風飄下來,“這個味道……像爺爺身上的味道。”
沈硯一愣。
他想起爺爺身上,終年不散的、那股淡淡的沉香味。
就在這時——
“咚!”
地窖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之前那種輕輕的撞擊,而是像有什麽沉重的東西,狠狠撞在了門板上。
貼在門上的三道黃符,無風自動,嘩啦啦地飄起來,符紙邊緣泛起焦黑的痕跡。
許樂樂突然捂住耳朵,小臉皺成一團:“下麵的姐姐在說……她說‘終於有個像樣的渡靈人了’……”
沈硯盯著地窖門。
女人的聲音,這次不是從耳朵進來,是直接在他腦子裏響起來的,清晰得可怕。
“沈家小子,”女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種古怪的興奮,“你爺爺沒教過你嗎?製香要靜心,你心太亂了。剛才那口倒灌的陰氣,要是再多吸一點,你肺就廢了。”
沈硯沒動。
“放我出來。”女聲繼續說,“我教你完整的‘引陰訣’。不止能壓陰氣,還能把陰氣化成你的力氣。羅永年算什麽?他練的那點邪術,在真正的引陰訣麵前,屁都不是。”
沈硯把手裏燃著的引魂香插在院子裏的石縫上,轉身想回屋。
“砰、砰、砰。”
鋪子的前門,突然響了。
不是風吹的,是有人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沈硯動作停住。
這個點,誰會來壽衣鋪?
他穿過鋪子,走到門前,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幾秒,然後拉開。
門外站著個女人。
二十六七歲,短發,穿著件簡單的深色外套,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一次性飯盒和一杯用塑料杯裝的東西。夜風吹得她頭發有點亂。
她抬眼看向沈硯。
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染著暗紅色血跡的右手手指上。
然後,她的視線越過沈硯的肩膀,看向鋪子深處——通往後倉、地窖的那個方向。
她口袋裏,有個東西在嗡嗡震動,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很清晰。
“沈老闆,”女人開口,聲音平靜,沒什麽起伏,“你三天沒出門,我來確認你還活著。”
她頓了頓,把手裏的塑料袋遞過來一點。
“豬腳飯,還有薑湯。趁熱。”
沈硯沒接。女人也沒在意,她把袋子掛在門邊的釘子上,手插回外套口袋。口袋裏那個嗡嗡震動的東西,響聲更大了,像隻急躁的蜜蜂。
她盯著沈硯的眼睛。
“你家裏,”她說,語氣還是平的,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藏著什麽?”
鋪子裏,從地窖門縫滲出來的那股陰冷氣息,像有生命一樣,悄無聲息地蔓延過來,纏上了她站在門檻外的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