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拉著許樂樂,快步走出巷子,直到拐上亮著路燈的大街,他才稍微放緩腳步。
後背被鎖鏈擦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手心裏還緊緊攥著那枚冰涼的銅牌。
許樂樂飄在他身邊,小手一直抓著他的衣角,沒鬆開過。
“叔叔……”她聲音小小的,還在發顫,“那個提燈籠的……是壞人,對不對?”
沈硯沒立刻回答。他走到街邊,攔了輛計程車。
“沈記壽衣。”他對司機說。
車子發動,窗外的霓虹燈流光一樣滑過去。沈硯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爺爺臨終前那張灰白的臉,喉嚨裏擠出的“羅……永……”兩個音節,還有黑袍人麵具後那兩點幽綠的光,在他腦子裏來回閃。
他睜開眼,攤開手掌。
銅牌躺在他手心,沉甸甸的。上麵那些扭曲的紋路,在計程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詭異。
他從懷裏掏出那半塊青銅殘片。
把兩樣東西並排放在腿上。
司機從後視鏡瞥了一眼,沒說話,繼續開車。
沈硯低下頭,仔細看。銅牌邊緣有磨損的痕跡,斷口不算整齊,像是被人用力掰斷的。他把那半塊殘片的斷裂處,慢慢靠向銅牌的邊緣。
紋路。
那些彎彎繞繞、像鬼畫符一樣的紋路,在斷裂的地方,對上了。
嚴絲合縫。
沈硯的手指有點抖。他用力捏緊殘片和銅牌,冰涼的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不是巧合。爺爺死死攥著的這半塊東西,和那個黑袍畜生身上掉下來的,是一套的。
車子停在“沈記壽衣”鋪門口。沈硯付了錢,拉著許樂樂下車。鋪子黑著燈,像一頭蹲在夜色裏的沉默怪獸。
他開啟門,走進去,反手鎖上。沒開大燈,隻擰亮了櫃台上一盞老式的台燈。昏黃的光圈灑下來,剛好罩住櫃台這一片。
沈硯把銅牌和殘片放在燈下。
光一照,看得更清楚了。斷口處的紋路走向,完全一致。銅牌正麵除了那些複雜的花紋,在靠近中心的位置,還有一個陰刻的字。
一個“永”字。
沈硯呼吸一滯。他猛地拉開抽屜,翻出爺爺那本沒有封皮的冊子,嘩啦啦地翻。
手指停在某一頁。
紙頁邊緣有褐色的汙漬,像是幹涸的血。上麵用爺爺工整的字跡寫著:“牽魂師,以銅牌分等級。‘永’字為堂主,麾下可有執事若幹,專司獵魂煉蠱……”
堂主。
沈硯盯著那個“永”字,又想起爺爺喉嚨裏擠出的那個音節。
“永……”
羅永年。
他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台燈的光照著他的側臉,下巴繃得緊緊的。
爺爺不是病死的。
是被殺的。
被那個叫羅永年的畜生,帶著人,殺了。
一股火從心底猛地竄上來,燒得他眼睛發紅,燒得他渾身血液都在咆哮。他攥著銅牌的手,指節捏得咯吱響。
許樂樂飄過來,怯生生地落在他身邊。她看著沈硯跪在那裏,渾身發抖,有點害怕。
“叔叔……”她小聲叫,“你……你怎麽了?”
沈硯沒抬頭,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沙啞得厲害。
“沒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現在不是發瘋的時候。他站起來,把銅牌和殘片小心地收進懷裏,貼身放好。
轉頭看向許樂樂。小女孩魂體比剛才更淡了一些,在燈光下幾乎有些透明。她臉上還殘留著驚恐。
“那個壞人……”許樂樂問,“還會再來嗎?”
沈硯看向窗外。天還是黑的,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不知道。”他說,“但你不能等了。”
“啊?”
“你的糖。”沈硯走到櫃台後麵,翻出之前做引魂香剩下的材料,動作很快地又開始搓香,“必須在天亮前,送出去一半。”
“為什麽?”
“醫院下麵那東西,”沈硯頭也不抬,“黑氣越來越重。你的執念太幹淨,像黑夜裏的蠟燭,容易被盯上。拖久了,會被那黑氣侵蝕,到時候你可能就找不到你媽媽和弟弟了。”
許樂樂嚇得飄遠了一點。
“那……那怎麽辦?”
“回醫院。”沈硯搓好一根比上次更粗些的香,顏色暗紅,“現在。”
“現在?”許樂樂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可是……”
“沒有可是。”沈硯打斷她,語氣很硬。他拿起那根新搓的引魂香,走到許樂樂麵前,蹲下身。
“這個,能暫時穩住你的魂體,讓你能靠近你媽媽。但時間不長。”
他掏出打火機,點燃香頭。
一縷筆直青煙升起,帶著沉香味和淡淡的腥氣。沈硯把香湊近許樂樂。
青煙像有生命一樣,繚繞上許樂樂小小的身體。許樂樂顫抖了一下,然後驚訝地發現,自己那種輕飄飄、好像隨時要散開的感覺,穩住了。魂體也凝實了一點點。
“走。”
沈硯掐滅香,隻留了一小截還在冒煙,用一張黃紙小心包好,揣進口袋。他拉著許樂樂,再次出門。
淩晨四點的婦幼醫院,比晚上更安靜。走廊裏燈還亮著,護士站隻有一個護士在值班,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沈硯沒走正門。他帶著許樂樂繞到後麵,找到那扇安全門,閃身進去。
三樓,產科住院部。
許樂樂飄在前麵帶路。有了引魂香的輔助,她這次沒再被那股無形的力量拉扯,很順利地飄到了一間病房門口。
“就是這裏。”她指著門牌號。
沈硯透過門上的玻璃小窗往裏看。三張病床,靠窗那張床上,躺著一個女人。側著身,手護著肚子,睡著了。臉色很蒼白,眉頭即使在睡夢裏也微微蹙著。
是許樂樂的媽媽。
沈硯輕輕推開門。病房裏另外兩張床的孕婦也睡得沉,沒醒。他走到許樂樂媽媽的床邊。許樂樂飄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媽媽,想伸手去碰,又不敢。
沈硯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紅包——裏麵是五百塊錢,是他提前準備的。他走到護士站,輕輕敲了敲台麵。
打瞌睡的護士驚醒,抬頭看他。
“你好。”沈硯壓低聲音,把小紅包從台麵下塞過去,“我姐,308床的,她情緒一直不穩,老擔心孩子。能不能……麻煩您跟值班醫生說一聲,現在給她加個B超看看?讓她安安心。”
護士摸了摸紅包的厚度,猶豫了一下。
“這……不符合規定啊,而且B超室值班醫生不一定在……”
“幫幫忙。”沈硯語氣很誠懇,“就看一下,求個心安。我姐不能再受刺激了。”
護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紅包,歎了口氣。
“行吧,我去看看醫生在不在。你等著。”
十分鍾後,許樂樂媽媽被輕聲叫醒,迷迷糊糊地被護士和沈硯攙扶著,去了同一層的B超室。值班醫生是個中年女人,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但動作很利索。
冰涼的耦合劑塗在肚皮上。許樂樂媽媽躺下,眼睛盯著天花板,手緊緊抓著床單。
沈硯站在角落。許樂樂飄到了B超儀器旁邊,踮著腳,眼巴巴地看著螢幕。
螢幕亮起來,黑白影像晃動。
醫生移動著探頭。
然後,一個模糊的小小輪廓出現在螢幕上。蜷縮著,頭,身子,小手小腳……
“看,孩子挺好的。”醫生指著螢幕,“心跳也有力。就是孕婦自己太焦慮了,得放鬆。”
許樂樂媽媽看著螢幕,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她嘴唇哆嗦著,想說話,發不出聲音。
許樂樂趴在螢幕前,眼睛瞪得大大的。
“弟弟……”她小聲說,聲音裏帶著哭腔,又帶著笑,“是弟弟……他在動……”
她轉過頭,看向沈硯,臉上淚光閃閃,卻咧開嘴笑了。
“叔叔你看!弟弟沒有事!”
沈硯看著螢幕裏那個模糊的小生命,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他走上前,從口袋裏掏出那截用黃紙包著的、還在微微冒煙的引魂香殘段。
他手指沾了點口水,迅速在許樂樂媽媽額頭上畫了一個極簡單的符號——爺爺筆記裏寫的,暫時通感的符。
然後,他將那縷細細的青煙,引向許樂樂。
許樂樂閉上眼,魂體微微發光。
幾乎同時,許樂樂媽媽渾身一顫。她猛地轉過頭,不是看向螢幕,而是看向了許樂樂飄著的那個方向——盡管她什麽也看不見。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
“樂樂……”她嘴唇哆嗦著,聲音輕得像夢囈,“是樂樂嗎……媽媽好像……感覺到你了……”
許樂樂哭出了聲,拚命點頭,盡管媽媽看不見。
“媽媽……弟弟好好的……你要好好的……”她哭著說。
沈硯迅速抹掉了許樂樂媽媽額頭上的符號,將引魂香殘段徹底掐滅。通感隻有一瞬。
許樂樂媽媽茫然地眨了眨眼,剛才那種清晰的“感覺”消失了,隻剩下一陣強烈的心悸和滿臉冰涼的淚。她捂住嘴,壓抑地嗚咽起來。醫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硯。
“情緒波動太大對胎兒不好。檢查做完了,孩子沒事,回去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
回到病房,許樂樂媽媽躺下,眼睛還紅著,但情緒似乎平穩了一些。她看著天花板,手輕輕放在肚子上,低聲哼起一首柔和的搖籃曲。
沈硯悄悄將那張包過奶糖、已經有點黏糊糊的糖紙,用幹淨黃紙重新包好,壓在了她的枕頭下麵。
然後他拉著許樂樂,退出病房,躲進了隔壁的安全通道。
“現在,”沈硯對許樂樂說,“用你所有的念頭,去想那半塊糖,想你要把它送給弟弟。”
許樂樂用力點頭。她閉上眼睛,小手虛虛地按在病房方向。
枕頭下,黃紙包裏,那半塊融化變形的奶糖,微微泛起一層極淡的、乳白色的微光。微光滲過糖紙,化作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甜香,輕輕鑽進了許樂樂媽媽的鼻腔。
病床上,許樂樂媽媽在睡夢中,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她的手更緊地護住了腹部,彷彿在擁抱兩個孩子。
安全通道裏,許樂樂的身體變得透明瞭一些,好像隨時會消散。但她臉上帶著笑。
“糖……送出去了……”她輕聲說,“弟弟……會嚐到甜味的……”
她睜開眼,看向沈硯。
“叔叔,謝謝你。”她頓了頓,又說,“可是……我還不想走。我想……看著他出生。就一眼,行嗎?”
沈硯看著許樂樂那雙充滿渴望的大眼睛,心裏有點堵。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這裏不能待了。”他說,“你感覺不到嗎?”
許樂樂茫然。
沈硯拉著她,走到安全通道的窗戶邊,往下看。
醫院的後院,黑黢黢的。但在沈硯眼裏,那裏正升騰起比昨晚濃鬱數倍的黑氣!那些黑氣不再像蛛網,而是匯聚成了一條粗壯的、模糊的蟒蛇形狀,盤繞在住院部大樓的下方,蟒首似乎正對著產科病房的方向,無聲地吞吐著。
許樂樂也看到了,嚇得往後一縮。
“那……那是什麽?”
“不知道。”沈硯臉色很難看,“但肯定不是好東西。走,馬上離開。”
他們快速下樓。經過一樓護士站時,那個收了紅包的護士已經換班了,新來的護士正背對著他們在整理東西。沈硯腳步頓了一下。
護士站旁邊的移動檔案櫃,最下麵一層,沒鎖。櫃門虛掩著。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鍾,淩晨四點二十。
腦海裏閃過之前那個護士的話:“……三個月,光我們科,就莫名其妙流了七個。都是足月的,好好的突然就沒了……”
沈硯對許樂樂做了個“等著”的手勢,悄無聲息地溜到檔案櫃旁,蹲下身,快速拉開了那層沒鎖的抽屜。
裏麵是近期的一些病曆檔案副本。
他手指飛快地翻動。
很快,他找到了。
七份流產病例。時間分佈在最近三個月。他快速瀏覽關鍵資訊。
李XX,28歲,足月,淩晨2點15分,胎心驟停,原因不明。備注:孕婦自述近期多夢,夢見黑袍人抱走嬰兒。
王X,31歲,足月,淩晨3點40分,突發性宮內窘迫,搶救無效。備注:孕婦曾向醫生描述噩夢,內容為“黑衣男人抱著我的孩子,站在一扇紅色的門前麵”。
張XX,25歲……淩晨2點50分……
趙X……
七份。時間全部在淩晨2點到4點之間。每一份的備注欄裏,都或簡或略地寫著類似的夢境描述:黑袍人、嬰兒、血紅色的門。
沈硯心髒咚咚直跳。他迅速記下這幾個孕婦的姓名和病曆號,把檔案恢複原樣,輕輕推上抽屜。
轉身,拉著許樂樂,快步走出住院部大樓。
就在他們走出大樓後門,消失在街道轉角的時候。
婦幼醫院主樓的樓頂天台上。
一個黑袍人影靜靜站著,夜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青銅麵具下的兩點幽綠光芒,冷冷地注視著沈硯離去的方向。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那條黑色的鎖鏈垂下來,鏈子上,串著三個模糊的、不斷掙紮啼哭的嬰靈虛影。
黑袍人低頭,看了看鎖鏈上的嬰靈,又抬頭看向沈硯消失的街角。
麵具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冰冷的哼聲。
……
“沈記壽衣”鋪。
沈硯關上門,把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光擋在門外。鋪子裏還是一片昏暗。
許樂樂消耗很大,魂體淡得幾乎看不見,沈硯讓她先回閣樓休息。
他自己走到櫃台後麵,坐下,腦子裏反複回放著那七份病曆上的記錄。
淩晨。黑袍人。血紅色的門。
這絕對不是巧合。那個羅永年,他的牽魂師組織,就在這家醫院裏,係統化地獵取那些未出生的純淨童魂。
煉蠱。續命。
爺爺就是被這群畜生害死的。
沈硯一拳砸在櫃台上。咚的一聲悶響。
就在這時。
“咚。”後倉地窖方向,也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在回應他。
沈硯猛地抬頭。
“嗬嗬……”
一聲女人的冷笑,清晰地從地窖方向傳來,直接鑽進他耳朵裏。聲音冰涼,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嘲弄。
“沈家的小子,”那女聲說,“就你這點能耐?連最低階的鎖魂鏈都躲得那麽狼狽?”
沈硯全身繃緊,手摸向懷裏那半塊青銅殘片。
“你是誰?”他盯著通往後倉的那扇小門。
“我是誰不重要。”女聲慢悠悠地說,每個字都像帶著冰碴,“重要的是,你快要死了。羅永年盯上你了,還有你這鋪子裏藏的小丫頭。下次來的,可就不隻是一個‘永’字堂的走狗了。”
沈硯沒說話。
“想活命嗎?”女聲問,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放我出來。”
“我教你,怎麽對付那些牽魂師的畜生。”
“怎麽樣?這筆交易,做不做?”
鋪子裏一片死寂。隻有地窖門縫裏,絲絲縷縷的陰冷氣息,不斷地滲出來。
沈硯站在昏暗的光線裏,看著那扇貼了三道黃符、掛著鏽蝕大鎖的門。
門上的黃符,無風自動,輕輕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