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樂樂怯生生地站起來,跟著他走進鋪子。
她走得很輕,腳幾乎不沾地。
沈硯走到櫃台後麵,倒了杯清水,放在她麵前的地上。
“喝點。”他說。
許樂樂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沈硯,沒動。
“對你……有好處。”沈硯補了一句,語氣有點生硬。他不太習慣和這種“東西”打交道。
許樂樂這才蹲下身,伸出小手,虛虛地攏在那杯水上。
水麵泛起一圈極淡的波紋,然後慢慢平息。
她身上那股若隱若現的陰冷氣息,好像淡了一點點。
沈硯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說吧。”
許樂樂抬起頭,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看著他。
“我叫許樂樂。”她說,“八歲。在實驗小學上二年級。”
沈硯沒吭聲,等著她往下說。
“三個月前,放學那天。”許樂樂的聲音細細的,語速很慢,“我媽媽來接我。她肚子很大了,醫生說,再過兩個月,我弟弟就要出來了。”
她頓了頓,小手攥緊了那半塊糖。
“路上,媽媽給我買了糖。她說,獎勵我期末考試考得好。”許樂樂低頭看著手心,“是奶糖,我最喜歡吃的。我拆開吃了一塊,留了半塊,想帶回家給弟弟。雖然他還不能吃,但我想讓他聞聞,姐姐的糖是甜的。”
沈硯聽著。
“走到路口的時候,”許樂樂的聲音抖了一下,“有個小弟弟,可能三四歲吧,他媽媽在路邊買東西,沒拉住他。他一下子就跑到馬路中間去了。”
“一輛大貨車,開得很快,按著喇叭衝過來。”許樂樂的眼睛裏又開始蓄起水汽,“我……我沒想那麽多。我就跑過去了,想把他拉回來。”
她吸了吸鼻子。
“我推了他一把。他摔到路邊了,哭了,但是沒事。”許樂樂說,“然後……我就不知道了。等我回過神來,我就飄在半空,看見我自己躺在馬路中間,好多血。媽媽在哭,喊我的名字,聲音都喊啞了。”
“再後來,我就一直跟著媽媽。”許樂樂說,“媽媽回家後,哭了好幾天,不吃不喝。爸爸也哭。然後媽媽肚子疼,去醫院,醫生說胎像不穩,有流產的風險。媽媽躺在醫院裏,每天摸著肚子,跟弟弟說話,說姐姐很勇敢,說姐姐在保佑他。”
她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劃過慘白的小臉,沒留下痕跡。
“弟弟還在媽媽肚子裏。”許樂樂說,“我想把這半塊糖送給他。告訴他,姐姐的糖是甜的,讓他別怕,要好好的,要健健康康地出來。”
她說完,就看著沈硯,等著。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
“你媽媽現在在哪兒?”他問。
“婦幼醫院。”許樂樂說,“三樓,住院部。我每天都去,但我進不去病房。好像有什麽東西……攔著我。”
沈硯站起來。
“走。”
“現在?”許樂樂愣了。
“現在。”沈硯從櫃台抽屜裏拿出一個小布袋,把爺爺留下的那本冊子塞進去,又抓了一把硃砂和幾張空黃的符紙。想了想,他把那半塊青銅殘片也揣進了懷裏。
夜裏十一點多,江城婦幼醫院。
走廊裏亮著慘白的燈,消毒水的味道很濃。值夜班的護士坐在護士站後麵,低著頭玩手機。偶爾有病房裏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很快又安靜下去。
沈硯走在前麵,許樂樂飄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在哪兒?”沈硯壓低聲音問。
許樂樂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指向走廊盡頭。
“那邊……B超室。媽媽在裏麵做檢查。”
沈硯看過去。B超室的門關著,門上亮著“工作中”的紅燈。
“你過去試試。”他說。
許樂樂點點頭,朝那邊飄過去。她飄得很慢,很小心。離B超室還有五六米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
“怎麽了?”沈硯問。
許樂樂沒說話,她又往前飄了一點,然後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整個人被彈了回來。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有東西……”她轉過頭,臉上帶著驚恐,“在拉我……下麵……下麵好黑……”
沈硯快步走過去,蹲下身,盯著地板。
醫院的地板是米白色的瓷磚,接縫處用深色的膠填著。在燈光下,那些接縫看起來沒什麽異常。
但沈硯看了一會兒,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見,從那些瓷磚接縫裏,正有絲絲縷縷、幾乎看不見的黑氣滲出來。那些黑氣很淡,像煙一樣,貼著地麵,緩慢地、卻一致地朝著一個方向流動——流向走廊另一頭,通往地下樓梯間的方向。
那些黑氣匯聚在一起,像一張蛛網,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走廊的地麵。
沈硯站起來,看向許樂樂。
“你感覺到的拉扯,是從下麵來的?”
許樂樂用力點頭,小手抓住沈硯的褲腿。
“嗯……很冷,很黑,有很多……哭聲。小孩子的哭聲。”
沈硯心裏一沉。
他想起爺爺筆記裏,在某一頁的角落,用極小的字寫著:“牽魂師,喜獵純淨童魂,尤以未出生者為上。以邪法困之,煉以為蠱,可續命,可改運。”
當時他覺得是胡話。
現在他不這麽想了。
沈硯走到護士站。值夜班的是兩個年輕護士,一個在玩手機,另一個在打瞌睡。
“你好。”沈硯敲了敲台麵。
玩手機的護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有事?”
“我想打聽一下。”沈硯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個擔心的家屬,“我嫂子懷孕,最近老說睡不好,夢見有黑影……抓小孩。聽說咱們醫院最近是不是……不太太平?”
那護士皺了皺眉,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你聽誰說的?”
“就……聽人閑聊。”沈硯說。
護士撇撇嘴,湊近了一點:“跟你說,別說出去啊。最近是有點邪門。三個月,光我們科,就莫名其妙流了七個。都是足月的,好好的突然就沒了。家屬鬧得厲害,查也查不出原因。”
另一個打瞌睡的護士也醒了,揉著眼睛插話:“可不是嘛。還有好幾個孕婦,都說做夢,夢見有黑乎乎的東西,把肚子裏的小孩抓走了。怪嚇人的。”
沈硯問:“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就這三個月唄。”玩手機的護士說,“以前一年也碰不上兩例,現在一個月就好幾例。主任頭發都快愁白了。”
沈硯道了謝,轉身走開。
許樂樂飄過來,抓住他的衣角。
“叔叔,”她小聲說,聲音發顫,“有壞人……在偷小孩,對不對?”
沈硯沒回答。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流動的黑氣,又看了一眼B超室緊閉的門。
“今晚先回去。”他說,“明天再來。”
許樂樂點點頭,沒再說話。
沈硯帶著她往電梯方向走。電梯已經停了,他們拐進安全通道,準備從樓梯下去。
樓梯間的燈有點暗,一層一層往下,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回響。走到一樓,再往下就是地下室了。黑氣在這裏更濃一些,絲絲縷縷地從樓梯扶手的縫隙、從牆角的陰影裏滲出來,匯聚成更粗的一股,往地下室深處流去。
沈硯停住腳步。
他看了一眼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鐵門。門關著,上麵掛著一把鎖。
“走這邊。”他拉著許樂樂,轉向另一側通往住院部後門的安全出口。
後門連著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堆著些雜物。路燈壞了,隻有遠處街上的光透進來一點,昏昏暗暗的。
沈硯推開安全門,帶著許樂樂走出去。
巷子裏很安靜。
然後他看見了。
就在巷子盡頭,靠近後門出口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寬大的黑袍,從頭罩到腳。臉上戴著一張青銅麵具,麵具上的紋路很怪,像扭曲的人臉,又像某種看不懂的符號。麵具的眼洞後麵,兩點幽綠的光,正冷冷地看過來。
黑袍人手裏提著一盞燈籠。
燈籠是白色的,紙糊的,裏麵沒有蠟燭,也沒有燈。隻有一團模糊的、蜷縮著的影子,在燈籠裏緩緩蠕動。那影子很小,像是個嬰兒的形狀,時不時發出幾聲細微的、貓叫一樣的啼哭。
哭聲很輕,但鑽進耳朵裏,讓人頭皮發麻。
許樂樂尖叫一聲,整個縮到沈硯身後,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服。
沈硯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盯著那個黑袍人,盯著那盞燈籠,腦子裏閃過爺爺筆記上的字:“牽魂師……喜獵純淨童魂……”
黑袍人動了。
他慢慢轉過頭,麵具對準沈硯的方向。幽綠的目光在沈硯臉上掃過,然後停在他身後的許樂樂身上。
“渡靈人?”黑袍人的聲音響起來,沙啞,幹澀,像砂紙在摩擦,“沈家的……餘孽?”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慢,很重。
沈硯的心髒猛地一跳。
黑袍人抬起左手。他的手腕上纏著一圈黑色的、像是鐵鏈的東西。那鐵鏈自動解開來,像條黑色的蛇,在空中遊動,發出嘩啦啦的輕響。
然後,那條鐵鏈猛地朝沈硯射過來。
速度太快了。沈硯隻來得及把許樂樂往身後一扯,自己側身往旁邊撲倒。黑色的鎖鏈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釘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磚石碎屑飛濺,牆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冒著黑煙的裂痕。
沈硯摔在地上,胳膊肘磕得生疼。他爬起來,把許樂樂護在身後,眼睛死死盯著黑袍人。
黑袍人歪了歪頭,麵具下的綠光閃了閃。
“多管閑事。”
他手腕一抖,鎖鏈從牆上抽回來,在空中一扭,再次朝沈硯抽過來。
這次是橫掃。鎖鏈帶著風聲,掃向沈硯的腰腹。沈硯抱著許樂樂,往地上一滾。鎖鏈擦著他的後背過去,衣服被撕開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沈硯滾到牆角,把許樂樂塞到一堆廢棄的紙箱後麵。
“躲好!別出來!”
他轉身,麵對黑袍人。
黑袍人似乎有點意外。
“有點意思。”他沙啞地笑了一聲,鎖鏈再次揚起。
但這一次,沈硯沒躲。
他盯著那條掃過來的鎖鏈,腦子裏一片空白。然後,幾乎是本能地,他伸出手,朝鎖鏈抓過去。他的手心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灰色霧氣。
鎖鏈抽在他的手心。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沈硯隻覺得手心一涼,那股青灰色的霧氣猛地炸開,像一層薄薄的盾,擋住了鎖鏈。鎖鏈撞在霧氣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被彈開了。
黑袍人麵具後的綠光猛地一縮。
沈硯也愣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手心。那層霧氣正在緩緩消散,但他的手掌完好無損,隻是有點發麻。
“沈家的血脈……”黑袍人喃喃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忌憚,但更多的是貪婪,“果然還在……”
他手腕一收,鎖鏈縮回袖子裏。然後,他深深看了沈硯一眼,又看了一眼紙箱後麵瑟瑟發抖的許樂樂。
“今天算你走運。”黑袍人說,“但下次,就沒這麽便宜了。”
說完,他整個人突然化作一團濃稠的黑霧,向後一卷,消失在巷子的陰影裏。
巷子裏安靜下來。
隻有那盞白色的燈籠,被他丟在了地上。燈籠裏的嬰兒影子已經不見了,隻剩下空蕩蕩的紙殼。
沈硯站在原地,喘著氣。後背火辣辣地疼,手心還在發麻。他盯著黑袍人消失的地方,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走過去,彎腰,撿起了燈籠旁邊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銅牌。
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邊緣有點磨損,像是經常被人摩挲。銅牌正麵刻著複雜的紋路,扭曲,詭異,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沈硯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那半塊青銅殘片。
他把殘片和銅牌放在一起,對比著看。
銅牌上的紋路,有一部分,和殘片邊緣斷裂處的紋路,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一模一樣。
沈硯的手開始發抖。
他想起爺爺臨終前死死攥著這半塊殘片的樣子。想起爺爺喉嚨裏擠出的那兩個音節。
“羅……”
“永……”
現在,他知道了。
爺爺不是病死的。
是被殺的。
被這些穿著黑袍、戴著麵具、獵殺小孩亡魂的畜生殺的。
沈硯緊緊攥著那枚銅牌,攥得指節發白。銅牌冰冷的棱角硌進掌心,但他感覺不到疼。他隻感覺到一股火,從心底燒起來,燒得他眼睛發紅,燒得他渾身發抖。
許樂樂從紙箱後麵探出頭,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叔叔……”
沈硯深吸一口氣,把銅牌和殘片一起塞回懷裏。他轉過身,走到許樂樂麵前,蹲下身。
“沒事了。”他說,聲音有點啞,“我們回家。”
許樂樂看著他,點了點頭,小手重新抓住他的衣角。
沈硯站起來,拉著她,走出小巷。
夜風吹過來,帶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也帶著巷子深處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的黑氣。
沈硯回頭,看了一眼婦幼醫院那棟黑沉沉的大樓。
他知道,這件事,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