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看著門外這個蹲著的小女孩,她還在哭,肩膀一聳一聳的。藍白校服,書包,還有手裏那半塊快化掉的奶糖。
他沒說話,轉身走回鋪子裏,順手把門帶上了。
砰。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門外傳來一聲小小的抽噎,然後哭聲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壓抑了。
沈硯沒管。他走到櫃台後麵,拉開抽屜,拿出那本爺爺留下的、封皮都沒有的冊子。他翻到最後一頁,盯著那三個用暗紅色寫成的“止殺”。
然後他翻回前麵。
筆記很亂,有配方,有潦草的字跡,還有一些看不懂的符號。沈硯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在紙麵上劃過。他翻到一頁,上麵寫著“引魂香”三個字,下麵列了材料:柏木粉,陳年檀灰,無根水。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添上去的:“若急用,可用沉香屑三錢,硃砂半錢,糯米粉少許,混以晨露搓製,效力減半,但堪一用。”
沈硯看了看外麵的天色。天已經矇矇亮了。他把冊子合上,塞進懷裏,又拉開另一個抽屜,從裏麵翻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一截用剩的沉香,一小包硃砂,還有半袋糯米粉。他把這些東西都攤在櫃台上。晨露……他走到後院,院子裏的石缸邊沿積著一層薄薄的水珠。他用手抹了一把,掌心濕漉漉的。回到鋪子裏,沈硯按照那行小字寫的,把沉香掰碎,和硃砂、糯米粉混在一起,又把手心裏的水珠滴進去。他開始搓。搓得很慢,很用力。粉和水混成一團黏糊糊的東西,他一點點捏,一點點揉,最後搓成一根歪歪扭扭的、小拇指粗細的香。
香是暗紅色的,聞起來有股沉香味,還有點硃砂的腥氣。
沈硯把香放在櫃台上晾著,自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天越來越亮,街上的聲音也多起來。賣早點的吆喝聲,自行車鈴聲,還有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門外的哭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沈硯站起來,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小女孩還蹲在那裏,一動不動,像尊小石像。她低著頭,看不清臉,隻能看見校服的領子和攥著奶糖的那隻手。
沈硯把門關上。他走到後院,打了盆水,洗了把臉。水很涼,潑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一點。他抬頭看鏡子,鏡子裏的人臉色有點白,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黑眼圈。
沒什麽特別的。
他回到鋪子裏,那根香已經幹得差不多了。他找了個小鐵盒,把香裝進去,塞進口袋。然後他拉開鋪子的門,走了出去。
小女孩還蹲在那裏。
沈硯從她身邊走過去,沒看她。
他沿著街往前走。紅旗路。他記得昨晚那個中山裝老鬼說的話。紅旗路17號。他掏出手機查了查地圖。紅旗路還在,但17號……地圖上顯示那一片現在是“世紀廣場”,一個商業綜合體。沈硯打了個車。司機是個中年男人,話不多。沈硯報出地址,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發動了車子。
二十分鍾後,車停在一個很大的廣場邊上。廣場上人來人往,有跳廣場舞的大媽,有遛狗的大爺,還有急匆匆趕路的上班族。正中央是個噴泉,水柱嘩嘩地噴著。沈硯付了錢,下車。他站在廣場邊緣,看著眼前這片熱鬧的地方。
然後他看見了。
在噴泉旁邊,離人群不遠不近的地方,站著一個老頭。深色的中山裝,背有點駝,就站在那裏,仰著頭,看著噴泉後麵那棟高樓。他的身影有點模糊,像隔著層毛玻璃看。周圍的人從他身邊走過,沒人看他一眼。
沈硯走過去。越走近,越覺得冷。不是那種天氣的冷,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陰冷。
他走到老頭身邊,停下。
老頭好像感覺到了什麽,慢慢轉過頭,看著沈硯。他的臉是青灰色的,眼睛渾濁,脖子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紅旗路17號……”老頭喃喃地說,聲音很輕,像風一樣,“我家……在紅旗路17號……”
沈硯吸了口氣,說:“這裏就是紅旗路17號。”老頭愣了愣,看著他:“這裏?”
“這裏。”沈硯指了指腳下的地麵,“三十年前,這裏是紅旗路17號。現在拆了,蓋了這個廣場。”
老頭呆呆地看著周圍,看了很久。他看著那些跳廣場舞的人,看著遛狗的人,看著高聳的大樓。他的眼神很茫然,很空洞。
“拆了……”他喃喃道,“我家……沒了?”“沒了。”沈硯說。
老頭低下頭,不說話了。他就那麽站著,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更淡了。風吹過來,穿過他的身體,什麽都沒帶走。沈硯等了一會兒,說:“我幫你。”老頭抬起頭,看著他:“幫我?”
“幫你找到家。”沈硯說,“真正的家。”
老頭渾濁的眼睛裏好像有了一點光。他盯著沈硯,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沈硯轉身離開。他走到廣場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那裏有棵大樹,樹下有張長椅。他左右看了看,沒人注意這邊。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小鐵盒,開啟,拿出那根歪歪扭扭的香。
沒有香爐,他就把香插在長椅旁邊的泥土裏。然後掏出打火機,點燃。
香頭冒出一點火星,然後升起一縷細細的青煙。煙很直,筆直地往上飄,風吹過來,煙也隻是微微晃了晃,沒有散。
沈硯看著那縷煙,腦子裏回想起冊子上寫的口訣。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噴泉邊那個老頭的身影。“歸途有引,”他低聲念道,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執念可消。”
話音落下,那縷筆直的青煙突然動了。它像是有生命一樣,拐了個彎,朝著噴泉的方向飄過去。飄得很慢,但很穩。
噴泉邊的老頭好像感覺到了什麽,他轉過身,看向飄過來的青煙。他的臉上露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茫然,又像是釋然。
青煙飄到他身邊,繞著他轉了一圈。然後,老頭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腳開始,一點點往上,像冰雪融化一樣,慢慢消散在空氣裏。
在徹底消失前,老頭看向沈硯這邊,微微鞠了一躬。
“謝謝,”他的聲音飄過來,很輕,但沈硯聽得很清楚,“小沈師傅。”
然後,他就不見了。沈硯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噴泉邊。那縷青煙也散開了,消失不見。香還在燒,還剩一小截。
他突然打了個寒顫。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猛地竄上來,順著脊椎骨一直爬到後腦勺。那感覺就像有人拿冰水從他頭頂澆下去,冷得他牙齒都開始打顫。同時,他感覺自己身體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一種溫熱的、活生生的東西,就那麽被硬生生扯了出去。
他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趕緊扶住旁邊的樹幹,大口喘氣。那陣寒意來得快,去得也快,幾秒鍾後就消失了。但那種被抽走什麽東西的感覺,卻留了下來。
沈硯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
他把剩下的那截香掐滅,撿起來,塞回鐵盒,裝進口袋。然後他轉身,快步離開廣場。
回到鋪子時,已經是下午了。沈硯關上門,拉上窗簾。鋪子裏暗下來,隻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幾縷光。
他走到櫃台後麵,想坐下,但剛捱到椅子,腦袋就猛地一疼。
像是有根針從太陽穴紮進去,在裏麵攪動。疼得他眼前發黑,差點叫出聲。他捂住頭,彎下腰,額頭抵在冰冷的櫃台上。
然後,畫麵來了。
不是他主動想的,是硬生生擠進他腦子裏的畫麵。
爺爺躺在床上,那張他睡了十幾年的舊木床。爺爺的臉是灰白色的,嘴唇發紫,眼睛睜得很大,死死盯著天花板——不,不是天花板,是天花板後麵的某個方向。沈硯記得,那個方向,是地窖。爺爺的嘴角有血,暗紅色的血,已經幹了,凝在那裏。他的喉嚨在動,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有痰卡著。他的嘴唇也在動,很吃力地動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羅……”
“永……”
隻擠出來兩個字,聲音就斷了。爺爺的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那個方向,直到最後一點光從瞳孔裏消失。
畫麵閃了一下,消失了。
沈硯猛地直起身,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衝向後院,還沒跑到水槽邊,就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吐出來的不是食物,也不是酸水。是黑色的,粘稠的,像墨汁一樣的東西。一股腥臭味直衝鼻腔。他扶著水槽,吐了好幾次,直到什麽都吐不出來,隻剩下幹嘔。
吐完了,他開啟水龍頭,接了捧水漱口。冷水進嘴,刺激得他打了個激靈。他抬起頭,看向掛在牆上的那麵小鏡子。
鏡子裏的人臉色慘白,嘴唇沒有血色。最讓他心裏發毛的是眼睛。瞳孔邊緣,一圈極淡極淡的青灰色,像是一層薄薄的霧氣,縈繞在那裏。沈硯盯著鏡子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回鋪子,從懷裏掏出那本冊子,翻到最後一頁。他仔細看那三個“止殺”血字旁邊的空白處。那裏有些極小的、用鉛筆寫的字,之前他沒注意。
他湊近了看。
“見鬼眼開,不可回頭。”第一行。
“渡靈積德,以善壓陰。”第二行。
“陰滿則溢,活屍成形。”第三行。沈硯盯著最後那六個字。活屍成形。
他想起剛才吐出來的黑水,想起那股刺骨的寒意,想起瞳孔邊緣那圈青灰色。
這就是代價。
幫鬼了願,送鬼上路,不是免費的。每一次,都在從他身體裏抽走點什麽,換成別的東西塞進來。陰氣?大概是吧。
他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袋還在隱隱作痛,胃裏空蕩蕩的,但惡心的感覺還在。
門外又傳來聲音。
不是哭聲,是輕輕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門板。
沈硯睜開眼,看著那扇門。
聲音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刮一下,停一下,再刮一下。沈硯站起來,走到門邊。他握住門把手,停頓了幾秒,然後拉開。門外,那個小女孩還蹲在那裏。她好像一直沒動過。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她身上。她抬起頭,看著沈硯。眼睛還是又大又黑,裏麵濕漉漉的,但沒有眼淚掉下來。她看著沈硯,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小聲開口,聲音細細的,帶著點怯生生。
“叔叔。”沈硯沒說話。“我能不能……”小女孩咬了咬嘴唇,“能不能請你幫個忙?”沈硯還是沒說話。他就站在門裏,看著她。
小女孩好像鼓起很大勇氣,她把一直攥著的手攤開。手心朝上,裏麵是那半塊奶糖。糖已經化了,黏糊糊的,粘在她手心裏,印著小兔子的包裝紙都糊在了一起。
“我叫許樂樂。”她說。沈硯的目光落在那半塊糖上。“我想把糖,”許樂樂的聲音更小了,但很清晰,“送給還沒出生的弟弟。”她說完,就仰著臉看著沈硯,眼睛一眨不眨,等著他的回答。沈硯看著她,看著那半塊黏糊糊的、化掉的奶糖,看著校服上洗得發白的痕跡,看著那張慘白的小臉上執拗又期待的表情。他想起爺爺筆記上那行字。
渡靈積德,以善壓陰。
他想起自己瞳孔邊緣那圈青灰色。
然後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