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光從“沈記壽衣”那扇老舊的玻璃門斜進來,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昏黃的光帶。空氣裏有檀香的味道,還有布料放久了的、那種有點發悶的氣味。
沈硯拿著塊抹布,一下一下擦著櫃台。櫃台是陰沉木的,黑沉沉的,擦多了好像能映出點人影。貨架上整齊碼著素色的壽衣,白的,藍的,還有紙紮的人偶,花花綠綠的,瞪著空洞的大眼睛。三個月了,爺爺走後,這鋪子就他一個人守著。
抽屜有點卡,他用力往外拉。哐當一聲,抽屜最裏頭,貼著夾板的地方,掉出個東西。半塊銅片。沈硯撿起來。邊緣有點鋒利,像是被硬生生掰斷的。上麵刻著些彎彎繞繞的紋路,看不太懂,像是某種令牌的邊角料。他捏在手裏,涼颼颼的。
爺爺咽氣前,手裏就死死攥著這玩意兒。指甲都摳進肉裏了,眼睛瞪得老大,盯著他,喉嚨裏嗬嗬地響,像是有話要說,可一個字都沒吐出來。那場景,沈硯現在想起來,心裏還堵得慌。
他把銅片放在櫃台上,繼續擦。擦著擦著,天就暗下來了。
閣樓更暗。隻有一盞老式燈泡,光線昏黃,照著一屋子的舊東西。灰塵在光柱裏慢慢飄。
沈硯開啟那個檀木箱子。裏麵東西不少。泛黃的筆記本,紙邊都捲了。幾包用油紙包著的硃砂,顏色暗紅。一疊空白的黃符紙。還有一本冊子,連封皮都沒有。他拿起冊子翻。前麵幾頁記著些配方,字跡工整。“引魂香:柏木粉三錢,陳年檀灰一錢半,無根水調和……”後麵幾頁被大片的墨汁汙了,黑乎乎一團,啥也看不清。
翻到最後一頁。
沈硯的手停住了。紙上隻有一行字,是用某種暗紅色的東西寫的,筆畫潦草,力透紙背,幾乎要把紙劃破。
“止殺,止殺,止殺。”
就這三個字,重複寫了三遍。
血字?沈硯心裏咯噔一下。爺爺寫的?寫這個幹嘛?止殺……止什麽殺?他皺著眉,覺得有點荒謬。爺爺就是個做壽衣、賣香燭紙錢的普通老頭,頂多……頂多懂點旁人不懂的規矩。殺?跟誰殺?
也許是爺爺最後那段時間,腦子不清楚了,胡寫的吧。他這麽想著,合上冊子,準備放回去。
樓下突然傳來一陣聲音。
沙沙沙。
很輕,像是紙被風吹動,又像是有人用指尖在輕輕刮擦著什麽。
沈硯動作一頓,側耳聽。聲音又沒了。可能是老鼠。老房子,有老鼠不奇怪。他搖搖頭,把冊子放回箱子,關上箱蓋。灰塵又被揚起來一些,在燈光下亂舞。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準備下樓。
沙沙沙。
聲音又來了。這次更清晰一點,是從樓下鋪麵傳來的。
沈硯停下腳步。鋪子的門,他記得自己關好了。窗也關著。哪來的風?他慢慢走下樓梯,木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鋪子裏沒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朦朦朧朧的。貨架、櫃台、紙紮人偶,都成了黑乎乎的輪廓。
櫃台旁邊,靠牆的貨架前,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深色中山裝的老頭,背對著他,微微仰著頭,正看著貨架最高處掛著的那個紙紮的白燈籠。
沈硯心裏鬆了一下。是顧客?這麽晚了還有人來買壽衣?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老人家,我們打烊了,您要是……”
話沒說完,那老頭緩緩轉過了身。
沈硯剩下的半句話卡在了喉嚨裏。
路燈的光恰好從那老頭側邊照過來一點。他的臉是青灰色的,沒有半點活人的血色。眼睛渾濁,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卻又好像什麽都沒看。最讓沈硯頭皮發麻的是,這老頭的腳……他的腳尖離地大概有三寸,就那麽虛虛地飄著。
還有他的脖子。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紫黑色的勒痕,像是一條粗繩子狠狠勒進去留下的印子。沈硯腦子裏嗡的一聲,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涼了。他本能地往後退,小腿撞到了身後的木頭椅子。椅子腿刮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
那老頭好像被聲音吸引了,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看向沈硯的方向。但他似乎並沒有“看見”沈硯,隻是張了張嘴,發出含糊的、帶著痰音的聲音。
“家……我家在哪兒?”“紅旗路……紅旗路17號……”
聲音飄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空洞和茫然。他就這麽飄在那裏,重複著這兩句話,眼神渙散。這不是人。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砸進沈硯的腦子裏。他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手指緊緊摳住了樓梯扶手。爺爺以前總唸叨的那些話,那些他小時候當故事聽,長大後又覺得是老人家迷信的胡話,此刻一股腦地湧了上來。“……咱們沈家啊,血裏有點東西,遲早要睜眼的……”
睜眼……看見的就是這些?
沈硯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個飄著的老頭身上移開,深呼吸。吸進去的空氣都帶著檀香和舊布料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的、不屬於活人的氣息。
他慢慢蹲下身,縮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裏,眼睛死死盯著鋪子中央那個模糊的身影。老頭還在那裏喃喃自語,來回飄蕩,偶爾伸手去碰一下貨架上的紙錢,手指卻穿了過去。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拉得老長。沈硯不知道過了多久,腿都蹲麻了。窗外的天色,從深藍,慢慢透出一點灰白。
當第一縷天光勉強擠進鋪子時,那個中山裝老頭的身影,開始變淡。像是一滴墨汁滴進了清水裏,緩緩化開。他的呢喃聲也越來越輕,最後連同那道青灰色的影子,一起消失在漸漸亮起來的晨光裏。
鋪子裏空蕩蕩的,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沈硯長長地、顫抖著吐出一口氣,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他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腿腳發軟。他走到櫃台邊,拿起那半塊冰涼的青銅殘片,緊緊握在手裏。金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這就是爺爺做了一輩子的“生意”。
這就是沈家血脈要“睜眼”看到的世界。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一切,後倉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咚。
聲音不大,但很沉,很實。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用指關節用力敲了一下厚重的木板。
沈硯猛地轉頭,看向通往後倉的那扇小門。後倉連著地窖。爺爺在世時,從不讓他靠近地窖。地窖的門上,貼了三道黃符,門鼻上掛著一把老式的大鐵鎖,鎖頭鏽得都快看不出原樣了。他記得有一次好奇想溜下去看看,被爺爺發現,結結實實揍了一頓。爺爺當時臉色鐵青,指著他的鼻子吼:“那地方!不能開!記住沒有?死也不能開!”
後來他在爺爺的筆記裏也看到過警告,就夾在某一頁,字寫得很重:“地窖不可開,切記。”
咚。又是一聲。這次更清晰了,就是從地窖方向傳來的。
沈硯握緊了手裏的青銅殘片。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一點。爺爺的死,這間詭異的鋪子,半夜遊蕩的老鬼,還有這個被封死的地窖……這些東西,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突然之間全都串在了一起。
他轉身,想先離開這裏,上樓緩口氣。這地方他現在一刻都不想多待。
就在他抬腳的瞬間。地窖那邊,傳來一聲歎息。
很輕,很輕,像是一縷煙,幽幽地飄上來。但那聲音又異常清晰,直接鑽進了他的耳朵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哀怨和……蒼涼。是個女人的聲音。
沈硯僵在原地,頭皮一陣發麻。他慢慢轉過身,看向那扇被封死的門。門上的黃符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鋪子外麵,臨街的門那邊,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不是敲門的“咚咚”聲,而是……一種壓抑的、小小的啜泣聲。嗚咽著,斷斷續續。
沈硯的心髒猛地一跳。他看了一眼地窖門,又看了一眼通往前鋪的門。啜泣聲還在繼續,就在門外,很近。
他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邁開步子,走到鋪子門前,深吸一口氣,握住門把手,拉開了那扇老舊的木門。
門外的路燈下,門檻外邊,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背著一個有點舊的書包。小女孩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正在小聲地哭。她的手裏,緊緊攥著什麽東西,指節都攥得發白了。
聽到開門聲,小女孩慢慢抬起頭。
一張慘白的小臉,眼睛又大又黑,裏麵蓄滿了淚水。她看著沈硯,嘴巴一扁,哭得更凶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沈硯看著她,看著她身上那身熟悉的校服,看著她手裏緊緊攥著的那半塊快要化掉的、印著小兔子圖案的奶糖。
一股涼意,順著他的脊椎骨,慢慢爬了上來。